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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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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老師讓他主講讀書會,原以為說說而已,不料竟是當真,設在文玩店對面“福臨門”的包間。

    事實上,就是做一桌菜,請來賓品嘗,倒也别開生面。

    桌上菜下去多半,問題來了。

    頭一個胡老師,帶有提綱挈領的意思:為什麼“淮揚”會成為一大菜系?他沉着應答:由地理位置決定。

    大運河鑿通以來,成南北通道,物質集散中轉,尤以糧和鹽兩項為重要,于是,商賈聚集無數——要知道,凡名菜名點都出自富庶的區域,一是指出産,二則是消費。

    淮揚地方這兩項都具備了,可謂天時地利人和。

    于是就有人曆數川菜、粵菜、湘菜、雲南菜——胡老師接過去說,雲南菜他有發言權!曾經做緬玉生意,隔三岔五從雲南過境緬甸。

    那一帶很亂,有毒枭,有緬共,或者合二為一,需要迂回曲折往來,就熟得很。

    雲南海拔不一,山長水阻,物種雜多,這裡是這樣,那裡就那樣了,非一門一派可以囊括。

    聽客說:不是有煙、茶、雲腿作代表嗎?胡老師說:煙是現代工業産品,不曉得過濾掉多少特質;普洱茶則商業童話,講故事講出來的;至于雲腿,隻怕隔幾裡路就是另一番味道。

    又有聽客道:重要的是水,貴州的茅台最著名,實際上呢,凡泗水釀的,都是好酒!從淮揚到貴州,從菜品到酒品,跑得夠遠,又被他帶回來:所以,食材離不了水土,水土離不了節令,什麼時間産什麼,産什麼吃什麼,就是天地人貫通!一個促狹的問題來了,時差!中國的時令到美國應該如何換算?大家都笑,亂了一陣。

    有人說:美國有美國的時令,在原住民印第安人那裡,英格蘭人登陸,帶來科學,被同類項合并掉了!這一路跑得更遠,空間有半個地球,時間從原始到現代。

    他再一次将話頭帶回來,說到一樣東西,軟兜!美國沒有“軟兜”。

    在座人半數不知道“軟兜”是為何物。

    鳝魚,他說。

    哦?人們一怔,漸漸開悟,體味到這兩個字确實非常象形。

    它生在稻田裡,你們想,養米的水和土!他說:《天工開物》第一篇,即“稻”,中國古代将天下稱作“社稷”,就是土和谷。

    誰都料不及,這廚子竟然說到《天工開物》,連“社稷”都出來了,題目也忒大了。

    氣氛變得肅穆,他慚愧起來,輕下聲音:聽師傅說的。

    胡老師說:你們知道他師傅是誰?大名鼎鼎莫有财!他吓一跳,張口要辯解,四下竟鼓起掌來。

    凡來自上海,有不知道市長的,卻無人不知道莫有财。

    他要說不是都沒法說,胡老師一勁地慫恿,窘得臉都紅了。

    這陣子熱議終于過去,靜下來。

    那對民國姐妹中的一個問道:聽說師傅你給陳香梅辦過酒席,做的哪幾道菜呢?他拭去額上細汗,解脫地吐一口氣。

     陳香梅的菜式均是原味,烤麸、熏魚、白斬雞、糖醋小排、蔥油軟兜——冷不防又說到“軟兜”。

    抱歉似的停一停,跳過熱炒,直接到了砂鍋,腌笃鮮全家福。

    總而言之,他說:不要什麼新鮮噱頭,現代設計,盡量還原記憶中的上海口味。

    以我們這一行的看法,記憶不在大腦,而是舌頭。

    多少人離家鄉幾十年,口音不改,什麼道理?舌頭!吃遍山珍海味,最想吃的還是小時候的愛好,什麼道理?還是舌頭!說到此,在座的就搜集起各方飲食習俗,重慶的麻辣、山西老陳醋、山東大饅頭。

    有當年的知青去到皖北插隊,有一種“啥湯”,雞鴨骨架作底,放進麥仁、面筋,最重要是一包藥材,淩晨燒火,天明揭鍋,滿城都是火辣辣的香味,開始不習慣,後來竟離不開了。

    武漢的熱幹面,也是每日必吃。

    浙江溫州的“風肖”,兩個字也不知怎麼寫的,就是糯米鍋巴,薄如綿紙,白糖水一沖,燙得嘴裡起泡。

    有人提及小時候弄堂裡的糖粥擔子,伴随梆子聲,就像童謠裡唱的,“笃笃笃,賣糖粥”。

    說到弄堂,故事就多了。

    五十年代初,南市有一個賣糕團的行販,裝備一部彈子機,舊币制三百元,即三分錢一擊,以目标遠近為收獲多寡。

    糕團則以時政事件為命名,“桂柳會戰”“長沙大火”“淞滬抗戰”,最貴重超價值的一件也最反動,叫作“反攻大陸”!衆人都笑,他卻緊張起來,生怕激怒父親。

    再一想,父親并不在場,方才松一口氣,也笑了。

    自從上回起了争執,父親就拒絕參加讀書會,連胡老師都疏遠了。

    大家都很開心,顯然是這一講最出彩的橋段。

    紛紛說道,這糕團販子定是蔣匪特務,遲早要吃人民政府的飯。

    “人民政府的飯”指的坐牢,滬上市井的俚語。

    也有人說行販說不定已經潛逃,就在法拉盛,你我他中的一個!于是,又笑。

    他卻沉下了臉,因覺得這說笑都在針對父親。

    趁不注意,他起身離席,走廊上遇到老闆娘,問一句:散了嗎?他不回答,低頭側身而過。

    這些卻沒有瞞過胡老師的眼睛,猜得到其中的緣故,亦不好說破,掃大家的興緻,由他去了。

     這一日,胡老師上門來了,提一瓶二鍋頭,兩盒熟菜,要和老楊喝一杯。

    這一杯喝得夠長久,他出工開始,下工還未結束。

    進門隻覺得一屋子酒氣,滿桌子的雞骨魚刺。

    隔壁房内,師師已經睡熟,這邊兩人用筷子挑仙人骨占卦。

    所謂仙人骨,即魚頭和魚脊相交處一根三角刺,筷子夾起松開,桌面上立住,意味着好運氣。

    兩人輪番挑起來,落下去,無一回立得住。

    走近一看,不是仙人骨,是一根魚肋的長刺。

    他原本不怕晚,有心也喝一杯,但看都醉得不行,便下令散了。

    将一個推上床,另一個推出門,架下樓去。

    胡老師腳底打着絆,舌頭也打着絆,力氣卻很大,掙紮着,企圖脫開他的攙扶:走開,我和你沒話說,我和老楊是一對!他哪裡敢松手,隻在嘴上“好,好”地哄着,一邊左右顧看,找計程車。

    頭頂一輪皓月,将他們的身影投在地面,看上去像打架一般。

    寂靜的夜裡,胡老師的聲音格外洪亮:我們,他點點自己胸口,又點點他的,心連心!好的,好的,他說。

    冷不防,當胸一掌,踉跄後退幾步,站住了。

    胡老師已經坐倒在地。

    這時,街角閃出計程車黃色的頂燈,趕緊招手,和司機一并将胡老師塞進後座。

    付了車資,看着車一溜煙駛走,方才轉身回去。

     第二天早上,他專到文玩店看一眼,昨晚的司機是個波多黎各人,多少有點不放心。

    隔着玻璃窗,見胡老師在裡面活動,便離開了。

    煌煌的日頭底下,景物都有些發花,暈眩似的。

    心裡對胡老師感激,因他願意和父親做朋友。

    這一點,他是做不到的。

    父子大約是世界上最疏遠的關系,有一首台灣歌曲,反複唱的兩句:天上的星星像地上的人那麼擁擠,地上的人像天上的星星那麼疏遠——他們就是兩顆星星。

    暗中也期望共同生活能拉近彼此距離,父親三個月的探親簽證到期後,和上回不同,又續了三個月,顯然是師師的作用。

    她活躍了氣氛,但他不敢說師師究竟對父親有多少理解。

    那次讀書會父親生事,師師面上不說,背後是不滿的,譏诮說:就算不認蔣介石,也得認孫中山啊!他不搭腔。

    師師繼續說:現在不是搞統一了嗎,要翻老賬啊!他還不搭腔。

    師師再接着說:鄧小平說白貓黑貓捉住老鼠就是好貓,難道老幹部不學習嗎?他撐不住笑起來。

    師師就是會扯,從一件事扯到另一件,又扯到第三件,許多争端就這麼扯平了。

    不像他們家,都是較真的人。

    有幾回,聽見父親企圖和師師談一些嚴肅的問題,比如“唯物主義”,師師很虛心地聽着。

    他懷疑她未必真有興趣,她懂什麼叫“唯物主義”嗎?因他自己也是不懂的。

    但等父親從抽象理論落實到具體事物,聲明他去世後不留遺骸,骨灰盡撒入大海,師師發言了。

    爸爸,她說——他很感激這一聲稱呼——爸爸,關于這一點我想發表些意見。

    你說,父親面帶微笑,期待聽到反饋。

    師師說:這不夠環保!他又要笑出來了。

    父親雖有些意外,卻依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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