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持讨論的态度:可以送到遠海。
師師說:遠海的生物種群也會對近海産生影響!他都不知道師師從哪裡得來“生物種群”的概念。
談話引入海洋生态的題目,扯是扯遠了,卻不能說不在“唯物主義”的範疇吧。
師師的胡攪蠻纏規避了交流中的危險。
這危險具體是什麼,他說不上來,但又無時無刻不感覺到它的存在和窺伺,像水底的暗礁,稍不留意就會翻船。
而他們家的人,似乎是一種特别警覺的動物,稍有風吹草動,預先繞開。
更徹底的做法是縮在自己的殼子裡,與外界築起一層障壁。
師師在某種程度上緩解了他,也許還有父親的孤獨感。
他們三個相處得不錯,抑或還加上姐姐,不過隻能偶爾為之。
現在,他相信女人的天敵是女人這句話了。
師師和姐姐,笑裡都閃着刀光,話沒說上幾個來回,便揚眉劍出鞘,兵刃相向。
奇怪的是,這樣的緊張關系,應不見面才好。
可偏偏的,兩人并不回避,甚至很喜歡。
無論哪方發出邀請,對方必定欣然接受,于是,這邀請多少有一點約戰的意思。
姐姐的德州佬男友,也很會湊熱鬧,用師師的話,“小二子跟進”,擠一腳的意思。
出乎所有人意料,他們這一對,看起來配錯了,倒十分穩定,度過這麼些時間以及地理上的變動,依然在一起。
其中的原委,他和父親,從來不作讨論,隻各自困惑。
但誰能捂住師師的大嘴巴?并沒有人征詢她,陡然間說出一句:誰也看不懂誰!聽起來很荒唐,仔細想,卻不無道理。
好比瞎貓碰着死老鼠,師師就能撲捉到真理!那位仁兄也會扯,扯和扯不一樣,師師是假癡假呆的扯,多少有些存心。
德州佬則真癡呆,又聽不懂中文,每到形勢激烈的時候,急切要姐姐替他翻譯。
姐姐呢,也是存心,翻過去全不是那麼回事。
他再回來一句,可真是亂成一團麻。
無論怎樣,效果是好的,大家都樂起來,嚴肅的事情變得滑稽。
師師對德州佬也有一句評價,“說死話”,滬上人的俗語,抖一個空包袱的意思。
德州佬的“死話”并非出于語言的機巧,純屬渾然不覺。
長島有一家日本料理,新近舉辦活動,周六周日晚,一人一百元自點餐。
由師師發起,全家聚一次。
下午六時左右,兩邊人都到齊,圍桌而坐,喝一會兒麥茶,研究菜單。
本來各吃各的,最民主自由,即便如此,也能生龃龉。
師師先要了大份的魚生拼盤、鐵闆燒烤、味噌湯和蒸蛋。
姐姐合上手裡的菜單,說:夠了,不必再加!這句話本來無懈可擊,師師就挑得出刺來,以為有“越俎代庖”的指摘。
答一句:這些隻是打底,再想吃什麼再點,多少不過一百元!姐姐一時無以應對。
差不多算過去了,偏偏不巧,此時此刻,德州佬點了一杯威士忌。
隻看見姐姐眼睛一亮,鬥志點燃:酒是一百元以外的啊!話沒落音,師師一揮手,招來服務生,要了一整瓶威士忌。
服務生是美國孩子,美國人大多沒眼色,多嘴道:酒不包括在餐費。
師師很火大地說:我知道了!那男孩帶着疑慮的表情縮回去。
姐姐說:美國人都是很節約的。
師師一笑:這一點我最懂得,一口一聲“親愛的”,吃個漢堡包都要對半對分賬!他不禁在桌面擊一掌:好!師師的嘴真是爽利,緊接着見姐姐變了臉色,心裡擂起鼓來。
姐姐也一笑——她們的笑令他膽寒——所以說,嫁來美國的人要想清楚,是你的是你的,不是你的就不是你的。
平心而論,姐姐不如師師有急智會說話。
她刻薄在外,荏弱在裡,難免進退失據。
而師師,遊刃有餘。
師師臉白了一下,即恢複正常:還好還好,我嫁了個中國人!德州佬聽得懂言語往來中有“美國”和“中國”,插嘴道:文化,這是文化!可說歪打正着。
人們怔一怔,笑起來。
事情到這裡應該告一段落,雙方卻不肯罷休,仿佛意猶未盡。
他覺得他們家人都不正常。
師師是正常的,但是,遇到姐姐,便不正常了。
師師不無得意,将方才的話題接下去:所以,按中國文化的慣例,今天的餐費我們全包!姐姐應道:入鄉随俗,各付各的,拆夥的時候不必計較你的我的。
師師說:中國人信奉白頭到老。
話脫口即知道失言,因前一段婚姻中途而廢,搬起石頭砸自己腳,已經收不回了。
姐姐“哧”地笑了半聲,戛然止住,一片寂然。
他的笑也收起了。
德州佬高舉酒杯,說:幹杯!依次與在座碰一下。
他發現,德州佬并非不谙世事,他自有通路。
這時候,倒有些明白他和姐姐的相處之道了。
眼看父親續簽的三個月又将到期,姐姐帶父親報名旅行社,去加勒比海玩一趟。
和來時一樣,操辦一桌酒菜送行。
除家裡人,他自做主請了胡老師夫婦。
心想當了客人面,她們還不約束些。
胡老師一對可說青梅竹馬,一條淮海路上長大,一個小學、中學的前後同校。
區别在于,一個高中畢業去了新疆,另一個則留在上海做了“社會青年”。
所謂“社會青年”其實就是失業的同義詞。
胡師母長得很漂亮,讀書時候是校花,出來後是“淮海路一枝花”。
她父親早年從浙江甯波到上海做裁縫,屬“奉幫”一系的。
本來有一個門面,後來收起店号,自己在家接回頭客的生意,足夠生計尚有盈餘。
母親據說原是打下手的針黹女工,順風順水做上老闆娘。
“大躍進”号召主婦們走出家庭,就在弄堂口居委會辦的縫紉鋪裡做,算是端公家飯碗。
家中養了三個孩子,下面兩個男孩和通常人家無異,大的即胡師母,因是頭生,又是女孩,調養格外用心思,從小打扮得洋娃娃一般,長大更是出挑。
人們說那老裁縫手藝好,工價平,唯有一點,克扣衣料。
女兒身上的漂亮衣服,就是克扣下來的零頭做成,無奈它拼嵌巧妙,非但看不出,還十分新穎。
模樣好的女孩子多半讀不進書,心思不在此處,初中畢業,沒考上高中。
正值号召知識青年支援新疆兵團,帶兵的人都來到上海,各學校派了名額,還專來慫恿她。
這麼樣絹做的人,去到大漠孤煙的邊地,大可成模範和典型。
同一條淮海路上,不就有出身資産者家庭的女兒帶頭報名?可惜這女兒不是那女兒。
母親對她說——她們母女有點像姐妹,兩人手裡做着針線,嘴裡互訴衷腸。
母親說,投胎投在上海是一等福氣,投在淮海路再又上一等福氣。
所以,任憑說得花好稻好,她是絕不會受蠱惑的。
但上海的好,是有一點危險的,聽“淮海路一枝花”的别稱,就知道這城市多麼浮浪。
幸而大人管束緊,否則,放到世界上,誰駕得住方向?隻幫着買些日常雜用,進出弄堂,已經引來無數眼睛,其中有一雙就是胡老師的。
事情開始得還順利,年輕的胡老師相貌堂堂,重點高中的優才生,不久即将升入大學。
已經選定同濟土木系,那裡有學生銅管樂隊,想去裡面吹大号。
還有一個香港父親,雖然負心于結發妻,兒子總是認的。
偶爾寄信來,全弄堂的人都可以作證明。
上海市井有一顆香港心,既是前生,又是今夢。
然而,世事難料,霎時間好事變壞事,恰是“海外關系”這一條,成了命運的攔路虎。
大學擦肩而過,換成新疆朝他招手。
時代熱情激動不了他,此時此刻,自知身在邊緣,進不了曆史潮流。
所以服從動員,是因為向來行動力強。
衆人瞻望“一枝花”,唯有他,不僅眼睛看,還要設計劃:搭讪,送電影票,說服母親照應老裁縫生意,替兩個小的補習功課。
他對“一枝花”說,給三年時間,是聚是散,自有定規。
這句話,像是哄小姑娘的。
蹊跷的是,家裡的大人居然也信了,除去人格魅力,香港背景依然發揮作用。
一條淮海路上,多少父親母親在香港,困難時期,寄來一個個火油箱,裡面裝着豬油、白糖、魚肉罐頭,小孩子則一個個過境去團圓。
事實上,三年的期限推遲到五年,踐約回到上海,和“一枝花”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