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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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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房花燭,新娘方才知道,新郎沒有戶口,但卻有精壯的一條身子,爐火煅過似的。

    戈壁灘上迷路,整五天半米水不沾牙。

    早上睜開眼睛,一輪紅日拔地起來,以為瀕死的谵妄,可是活下來了。

    從上海探親結束,乘坐幾日幾夜火車到烏魯木齊,等過路卡車捎去農場駐地。

    錢用完了,帶去的香煙、大米、卷面、香腸,包括身上的衣服賣盡了,終于來一班順風車。

    幾十人擁上去,司機不敢開門窗,就這麼挂在後車廂上,一行幾十裡。

    夜半下大雨,幹打壘的土層頂塌方,以為夢魇壓住了,其實是泥和水,埋到脖子根……可是,胡老師枕頭上發誓:出生入死,不讓你吃一點苦!胡師母劈裡啪啦一頓巴掌:進一扇門,還說兩家話?上海的女子外表是花,内裡是草根。

    俗話說,上得廳堂,下得廚房,就是指這個。

     依照慣例,他下廚,師師上菜兼陪客。

    胡老師帶來的五糧液,和父親對飲,其他人是紅酒飲料茶。

    有胡師母在場調和,姐姐和師師便放過了對方,解脫戰備狀态。

    德州佬難免有些無聊,但被美食吸引,摒除旁骛,專心口舌之欲,隻時不時地喊“傑瑞”,發出無數天問。

    “螞蟻上樹”菜名的來曆,“宮保雞丁”出自何典,“霸王别姬”的故事,還有“龍虎鬥”“翡翠白玉”——這一題轉給了胡老師,由此“玉”到彼“玉”,即石中的精華,比如新疆的和田玉。

    最上品為羊脂玉,溫潤而堅硬。

    與你們的鑽石不同,他對德州佬說:鑽石的光是穿透性的,所謂“光芒四射”,“玉”卻柔中有剛,剛中有柔,合乎中國精神最高境界,中庸,因此常用作士大夫清志的象征。

    德州佬反诘道:那麼,《紅樓夢》賈寶玉口中含的玉又意味什麼?大家都知道,他頂反對傳統文化!在座人面面相觑,心想這孩子不得了,不是金融專業的嗎?轉眼間變漢學家了。

    最後,胡師母站出來回答:賈寶玉參加科考,完成讀書人的功業,然後才回去大荒山無稽崖青埂峰,那塊玉他還給了僧道二人。

    胡師母讀《紅樓夢》比德州佬熟,聽得他直點頭,未必真懂,卻是折服。

    衆人松下一口氣,驟然又提起來,因他緊接說出這樣一句話:大荒山無稽崖青埂峰是宇宙時間。

    這就換成衆人服他了。

     胡師母向姐姐說:你把他教得很好!姐姐早已經笑得直不起腰,酒意和笑容改變了她的面相,顯得年輕,而且随和。

    胡師母忍不住要問:為什麼不結婚,生一個寶寶?姐姐憋着笑轉向德州佬,問:為什麼不結婚,生一個寶寶?德州佬做了個掩鼻的動作:寶寶很臭,臭死了!姐姐又笑。

    德州佬佯裝正經,拈起一朵裝盤的蘿蔔花,送到姐姐臉前:我要結婚,和我結婚!姐姐擡手打飛蘿蔔花,兩人笑作一團。

    座上人賠笑幾聲,多少有些尴尬。

    幸好師師上了新菜,拔絲蘋果。

    筷子從四面伸來,扯着糖絲收回,空中織出一張網,氣氛很熱烈。

    很快,盤子就見底。

    父親擱下筷子,說:如果有個孩子,你會比較快樂。

    本以為擱置的話題又拎起來,人們發現,方才的哄鬧中,父親其實是沉默着的。

    姐姐挑高眉毛:我不快樂嗎?我很快樂!說罷便笑。

    德州佬跟着笑一聲,仿佛回音,很快刹住了。

    父親仰頭喝一盅酒:快樂就好!姐姐卻不依了:你倒說說,我怎麼不快樂了?父親和解地說:我并沒有說你不快樂,我很高興你是快樂的。

    他顯然怕女兒,到這個年齡,做父母的都怕兒女。

    姐姐不肯放過,追逼道:你說了,“如果有個孩子,你會比較快樂”,意思就是我是不快樂的!父親被她激起火了,手裡的酒盅一蹾:我說了,怎麼樣,多大的罪?胡師母開解說:你爸爸想抱孫子了,你們倆的孩子一定很漂亮,中西合璧!姐姐将筷子拍到桌面:我最讨厭雜種!德州人完全聽不懂言語來去的内容,直覺裡和自己有關系又沒關系。

    見諸位神态嚴峻,再不敢插嘴,索性起身離桌,到廚房與傑瑞說話。

     傑瑞,他搖動着葡萄酒杯,看玻璃壁上的挂漿:為什麼不開飯店呢?憑你的手藝,生意興隆,财源滾滾!後兩句是用中文說的。

    “傑瑞”說:不一定,美國人另有口味。

    那麼,德州人很虛心地請教:中國人和美國人,誰的“口味”更好?“傑瑞”認真想一想,回答:路數不同,比如,你們覺得好看的女人,我們常常以為是醜的,甚至極醜!德州人也認真想一想:你們以為那種金發碧眼的美人,在我們看來,很普通!“傑瑞”說:很好,各取所需。

    嘴上搭話,手裡正做一道“松鼠鳜魚”,倒提着魚尾,滑入沸滾的油鍋,魚身上的刀口齊嶄嶄綻開,德州佬不由打個寒戰,覺出恐怖。

    “傑瑞”瞅他一眼,說:聖人有一句話,“君子遠庖廚”!德州佬問什麼意思。

    他自己也不怎麼清楚,就簡單說:知識分子不要進廚房。

    德州佬退到門口,複又進來,問:你老婆漂亮我老婆漂亮?他不假思索道:我老婆!德州人說:我老婆!閃出去了。

     “松鼠鳜魚”起鍋裝盤,師師接過去,他則坐下小歇。

    餐桌上的風波已經平息,都在聽胡老師話說當年。

    那時候,從新疆跑回上海與師母結婚,一住大半年,用病假單向那邊點卯。

    肝炎、腎炎、肺炎、結核、胃潰瘍、類風濕、高血壓。

    除常見病外,還有些稀奇古怪的罕見病,一般人聽都沒聽說過,肌無力綜合征、脆骨症、植物神經紊亂、心因性休克,三教九流的人脈中,不乏醫院裡的結識,都是他們想出來的。

    中間實在催不過,返回一兩次。

    是心理暗示還是佯裝,或者一半對一半,反正到了那邊,他真休克過幾次。

    送到場部醫院,驗血指标果有多項不正常。

    名字叫醫院,實際隻算得衛生所,并沒有更多的檢測手段,主要聽病人自訴,病假就續下來。

    用胡老師話說,火車開過長江大橋,所有症狀一一消退,進到上海站,又是一條精壯的身子。

    人回來了,農場的工資停發,生計怎麼辦?世上三百六十行,本人做過三百六十一!胡老師一拍案,桌上的碗碟跳起來,落下去。

     師師立在姐姐身後,添茶斟酒,挑刺剔骨,殷勤獻好中流露出快意,就猜到他不在場時候發生什麼,趁了心願。

    女人裡,師師應屬器量大的,可是,就不肯放過姐姐!或多或少也有他的緣故,本來沒要緊,落到對方手裡,卻成了要害,許多争端都是這麼發生的。

    他即好笑又有些不安,隐約中,能量還在積蓄,随時産生後續。

    打發師師去廚房炒一道蔬菜,給自己斟半杯酒,聽胡老師說話。

     有一件事,老婆都不知道,胡老師說,曾經去廣東深圳,準備越境香港!他們一行三人,籌足錢,聯絡好當地人,租一條小木船。

    到約定時間地點,那人卻不幹了,說巡邏艇增加往來次數,探照燈開得雪亮,海面上掃來掃去,暫時都收手停歇,伺機再發。

    村落房屋牆上,都寫着“嚴禁偷渡,打擊犯罪”的大字。

    有線廣播報着遣返者的名單,讓管轄部門去領人。

    海灘上有遊泳溺死又被海流送回來的屍體,赤條條的,年輕、黝黑、鐵打般的筋骨,合撲着臉埋在沙粒裡,仿佛累了休息一時,卻永遠醒不過來。

    于是,三個人原路去原路回——人們看胡師母,胡師母波瀾不驚:他當我不知道,“老蜜絲”早告訴我了!“老蜜絲”,同行三人組中的一個,其實是個男人,體育學院水上運動專業的學生,不知為何得這麼個雅号。

    胡老師吓一跳:“老蜜絲”為什麼告訴你?師母平靜道:向我借錢。

    為什麼向你借錢?胡老師跟進一步追問。

    我也向他借錢,師母回答。

    胡老師倒吸一口氣:你從來沒同我說過!有什麼好說的?師母反問。

    多少年的秘密不提防間揭開,座上人都愕然,紛紛道:師母知道還不攔着,好一步險棋!胡師母說:他這個人最會看山水,曉得進退,又怕死得很。

    胡老師不服氣道:何以見得?胡師母不與他争,隻笑着點頭,顯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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