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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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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裡握着證據。

    父親舉杯道:惜命好啊!大家都和胡老師碰杯,姐姐也喝了。

    他放下心來,在姐姐肩上拍一下,感覺到那肩膀的薄和瘦。

    站起身進廚房,着手最後一款面點。

     這一款面點他下了功夫,難度在物色食材。

    說起來簡單,細究卻頗費周折,就是小麥。

    不能生,不能熟,恰是返青的一刻,摘下來,搓下粒;石臼裡搗出漿,且不能爛,需保持原形;傾在手裡揉,揉,揉成團;壓在扁盤裡,拍打、切塊,上籠蒸。

    為了它,專在盆裡栽幾十株麥子。

    美國這地方,水土太豐腴,種什麼,長什麼,長什麼都是肥碩壯大。

    他要的麥子卻是顆粒小、瘦、高密度,從土裡硬擠出來。

    中國的莊稼,哪一樣不是?樹的年輪壓得死緊,銅線似的一周套一周,箍得個千年不朽。

    這一款面點,說是甜品,倒有些苦澀,但苦盡甜來,行話叫回甘。

    少有人知道它,名不見經傳,事實上,連“名”也沒有。

    源出并不在淮揚地區,更要向北,鹽城如東一帶。

    想來是青黃不接春荒的時日,苦極了,救命的吃食,逐漸演化過來。

    他瞅準長勢,及時掐下來,撿出硬實的麥仁,早一日搗好揉好,濕手巾蓋在盤子裡,這時切好上籠。

    還需看着火,不能太過,太過就散了。

     端上去的時候,德州人在講他的故事,接了前面偷渡的話題。

    一百多年前,愛爾蘭土豆受災,顆粒無收,全國大饑荒,餓殍遍野,難民們離鄉背井,向四處投生。

    幾十萬人來到新大陸,在某種程度上改變了北美人口種族的結構,他的先祖就在其中。

    父親說:聽起來很像闖關東,東北的山東籍人占相當比例,山西呢,多往内蒙古一帶,信天遊“走西口”就唱的那一段,走千走萬,奔一口吃的!父親感歎道。

    姐姐說:有什麼比“吃”更重要?話說得沒錯,但有點找茬的意思,這晚上,父女倆較上勁似的。

    人們都嗅出危險的氣味,預感到某個節骨眼上要炸。

    胡老師插嘴道:今天世界正好倒過來,就拿美國做例子,毀滅它的不是原子彈,不是星際大戰,而是肥胖!他在餐桌正中放下盤子,說:這可是一道饑餓的點心!待人們伸筷子時候,将做法與來曆叙述一遍。

    胡老師也發感歎:中國許多菜式都來自饑荒的經驗,為了儲備和防腐,比如腌、臘、黴、臭——德州人說,我們西方人的“芝士”也一樣。

    胡老師說:還是不一樣,你們囤積高熱能食物,屬食肉族,我們是食草族。

    他不禁也湊個趣:據說,我們的腸子要比洋人長好幾米!大家都笑,以為他說死話。

    胡老師正色道:莫以為無稽之談,聽過一位生命科學專家的觀點,他研究中國人高血糖高血脂多發的現象,結論是人口密集,導緻生态貧瘠,經過長期進化,優勝劣汰,隻需要極少的食物便可以生存,如今陡然間豐裕起來,于是,毛病來了!衆人均覺得有道理,要求請這位專家主持一期讀書會。

     他卻有不同看法,幾千年前,聖人就有“食不厭精,脍不厭細”之道,恰是富裕的文明。

    洋人求的是力道足,法餐中有一道牛肉,名字就叫“鞑靼人”。

    “鞑靼人”是什麼人?野蠻人!忽必烈做皇帝,年号用的是漢字,其實是順降——師師打斷他:趕緊說說“鞑靼人”是什麼樣的菜式!生牛肉末,他說。

    大家一怔,譯給德州人聽,則以為自然:好吃!衆人就笑:包馄饨很好。

    父親說:鮮族有一道菜,生牛肉拌梨絲。

    胡師母說:生牛肉不敢恭維,我卻欣賞日本料理中的生魚片。

    他解釋給衆人聽:日本地方,汪洋中一群島,又都是山地,沒什麼出産,就一樣東西多,三文魚,所以就在這上面下功夫,創許多新品。

    胡師母說:這就叫天地生,天地養。

    正是這道理,他接過去說:什麼節令吃什麼,不在季候上的東西,無益反有害,比如茄子,本來是好東西,《紅樓夢》裡,特别寫到它,過到秋後,卻成發物,引出舊疾來了。

    姐姐反問:那麼,未熟的麥仁,吃了有什麼後果?他曉得姐姐刺頭的脾性,樣樣要占上風,今天似乎遭遇另外的事由,越發不馴。

    笑道:所以隻能淺嘗辄止,多少年來,不是隻這一回嗎?還是要掐住時辰老了不行,嫩了也不行。

    師師說:也是造孽呢!兩人都持退讓的态度,姐姐不好再計較了。

    這時,座上的氣氛融洽許多,酒足飯飽也讓人放松精神。

    晚宴進到尾聲,開始說告别的話。

    明日幾時的航班,哪個機場,送機的車聯系好沒有,此一去什麼時候再來。

    一定要多、多、多地來啊!胡老師夫婦殷切道。

    乘興建議老父親申請移民綠卡,兩個兒女都定居了,何足挂慮的?父親則搖頭:金窩銀窩比不上自己的草窩。

    師母說:家人在哪裡,窩在哪裡。

    姐姐又發難:當年胡老師去新疆,師母倒沒有去嘛!一晚上下來,人們已經習慣她的挑釁,水來土掩,兵來将擋。

    胡師母鎮定回答:上海這邊有我和孩子兩個,那邊他一個,你說哪個是家?姐姐語塞。

    他察覺一絲緊張空氣,隐約間,方才遏止的事态在擡頭,接口道:又不是出征打架,論人多人少!衆人笑起來。

    胡老師說:我的原則是,哪頭轉得開舵,哪頭安家。

    我不說美國多少好,可是有一條,水面寬,左右逢源!父親還是搖頭:這水不是那水。

    這句話人們聽不太懂了。

    父親又來一句:他鄉非是我鄉!話裡的禅機更深,座上人都看他。

    父親改搖頭為點頭,臉上浮起笑容,眼睛亮着。

    做兒女的很少見有這般表情,酒确實能移性啊! 我這一生,庸庸碌碌,無所作為,勉強可稱道的唯兩樁事——父親說,革命和兒女。

    胡老師表示理解:人生何求,立業成家。

    父親卻不同意:并不是“立業”的意思,那也忒功利了,而是,信仰!胡老師,你比我,到底晚生,閱曆淺。

    胡老師是啊是地應着,對一個喝多了的人,還能怎麼樣?我出生在一個舊式家庭,祖上經營鹽業。

    道光時候,實行新法,兩淮的鹽商便萎縮沒落,一路下行,到曾祖代,其實就是坐吃,我一輩人出世,田地、房屋、家什,典當一空,比赤貧更赤貧,因他們隻是窮,我們還有潦倒!都說江南好地方,莺飛草長,卻不知道身在其中的不堪,冬天潮冷,夏日溽熱,小孩子不是凍瘡就是疖子,大人一年到頭腿上起丹毒;姨娘們争風吃醋,暗中下絆子,叔伯們偷兒女的壓歲錢吃花酒;屋檐上镂花的滴水碎下來砸了老媽子的頭,找不到賠賬,擅自拿了老太太帽頂上的玉珮;米缸見底,最後的一角錢去買三丁包解饞;皮襖蛀洞,牆角長小蘑菇,天棚跑着大老鼠,魚缸裡養浮遊;子弟上不起新學堂,對外隻說家有古訓;女眷們倒新式打扮,燙發皮鞋,無袖旗袍……這就是舊中國!父親慨然而道。

    他慶幸自己及早走出家門,跟一位鄰家大哥,去到上海,讀公費學校,參加青年小組,迎來一九四九,又以調幹生名義,考入東北工業大學。

    後來知道,大哥是中共地下黨員,他是我的引路人!父親說。

     寡言的人,一旦開了話匣子,止也止不住。

    大家都安靜聽講,德州人雖然不甚懂,但看周圍表情,曉得在說嚴肅的事情,收起插科打诨,神情專注。

    橫空穿越的七号線上走着火車,時間很晚了,這裡不僅沒有結束,倒仿佛剛開始。

    師師快手快腳拾起碗碟,端上水果。

    父親轉眸看着兒媳,眼光變得慈愛。

    這樣的時候,他最感激師師,代他,還代姐姐接受父愛。

    父親說:有這一兒一女,媳婦,你——這“你”指的德州人,德州人的回應是,伸手攬過姐姐的肩膀。

    姐姐推開他,身體傾向父親,問出一句:媽媽呢?媽媽在哪裡呢?父親撐一會兒,沒撐住,站起來,踉跄一下,被胡老師扶住了。

    空氣中驟然聚集能量,迅速達到飽和,然後,“砰”的一聲,原子彈爆炸。

    沒有人,除了他們自家,沒有人知道這個爆炸的核是什麼,隻知道不是什麼,不是現場的任何一件事物。

    姐姐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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