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攔住父親,不讓退走,手臂被打開了。
對于一個向來溫和的人,這動作格外粗暴。
這席最後的晚餐,人都變得不正常。
姐姐扭轉身子,對父親背後嚷:你的兩樁成就裡面,媽媽屬于哪一樁?已經離開飯桌,向卧室走去的父親,又回來,臉上呈現一種可怕的笑容,将面貌毀壞了。
對着姐姐,回答道:兩樁都是,既革命,又兒女!姐姐暴怒起來:僞君子!你和媽媽離婚,背叛革命,背叛兒女!父親眯縫眼睛,露出一種類似無賴的表情:你呢?你為什麼和媽媽劃清界限!姐姐從椅子上跳将起來,向父親撲過去。
胡師母攔腰抱住,凜然道:都給我閉嘴!這一聲呵斥,讓所有人震顫。
當年的“一枝花”,威風竟如同大男子。
她把姐姐摔回到椅上,拍着桌子:我平生最不要聽的就是“革命”兩個字,什麼都攪成渾江水!轉頭指着姐姐:你父親和母親結婚,才有你們兒女;和母親離婚,也是為你們兒女!事情經她一說,倒簡單明了:活着最重要,懂不懂?活着就要吃飯,誰給你們吃飯?人們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唯她站着,居高臨下掃視周圍。
經過德州人時候,用滬語說:侬是勿會懂的!德州人點頭說是,很敬慕的樣子。
他真被這女人降服了,又美麗又兇惡,雖然上了歲數,恰恰是歲數,才有魅力。
他不怕歲數,美國腹地無邊無垠,仿佛時間還未起源,正需要歲數來畫下刻度。
胡師母倒笑起來。
父親酒也醒了一半,嗫嚅着:沒有革命就沒有我——胡師母拍拍父親肩膀:沒有誰曆史都在進步!胡老師率先鼓掌,師師、德州人也跟着拍手。
父親和姐姐沒動彈。
他呢,挪開桌上的東西,雙手扶住兩端,放下支架,桌面合起,并成矮幾。
再支起,拉開,又成餐桌。
來來回回,茶幾變餐桌,餐桌變茶幾,這一晚終于結束了。
松花江的冰面上,姐姐在滑行。
毛線帽壓住頭發,露出老鼠尾巴似的辮梢。
雙臂展開,将連着手套的毛線繩抻直。
脫去棉襖,毛衣嫌小了,緊裹了身子,臃腫的棉褲更襯出腰肢纖細。
逆光的時候,就看見一條黑影,鍍着金邊,在人群穿梭、騰挪、旋轉、跳躍——雙腳在空中剪兩下,落回冰面。
她俯下身子,向後擡腿,腦袋向左側,再向右側,乘着慣性。
他看見她的笑靥。
凍紅的臉,沁着細汗,就像花瓣上的露珠子。
他腳踩冰鞋,綁緊了,一步不敢移動,倚着一棵樹,等姐姐給他松綁。
本來說帶他的,可經不住夥伴們的叫喚,四面八方都在喊她的名字,北方幹爽晴朗的空氣中,聲波沒有阻礙,傳得極開。
姐姐的名字,脆生生的,鈴铛似的,這邊也是,那邊也是。
于是,姐姐丢下弟弟,箭一般射了出去。
這時候的姐姐,快活得像一隻鳥,無拘無束,自由自在。
他并不因為被丢棄而沮喪,相反,松一口氣。
太陽在冰面上的反光,刺痛了眼睛。
天地無比開闊,令人生畏,無從依傍,自覺得渺小極了,一陣風就能吹跑。
耳邊是冰刀嚯嚯的摩擦,盤互交錯的弧線、光影變換明暗,他感到暈眩,快樂的暈眩。
可是,依然想念南方。
手風琴在歌唱。
這地方時興一種名叫“巴揚”的手風琴,左右都是紐扣式的按鍵,适宜演奏快速的樂曲。
仿佛看得見舞步,穿着小羊皮靴子,鞋跟踏着拍點。
風鼓起裙擺,滴溜溜轉,有一股瘋勁,莫名的激昂。
江這邊,江對岸,這一片,那一片,最後彙集起來,順着冰面底下的江水,一并流淌。
他有些害怕呢!随時随地準備,冰鞋的刀鋒,哧地劃開縫隙,咔嚓崩裂開來。
就像一個恐高症的人,想象臨萬丈深淵。
他微微打戰,懸着一顆心。
人們在滑翔,好像長了翅膀,脫離地心引力,飛起來了。
手風琴更加激越。
人們簇擁着姐姐,合力将她抛起,接住,再抛起。
他驚得幾乎叫出聲:危險!姐姐顯然熱衷這危險的遊戲,聽得見她的笑聲,幸福滿漲,從周身溢出。
太陽向西去,晚霞從天邊鋪來,隻一瞬間,變成暮霭。
冰上的人散盡了。
他尾随姐姐和她的朋友,冰鞋在背上搖晃,手臂搭着手臂,邁開大步,所向無前的姿态。
手風琴剩下一架,在遙遠的森林裡。
也許受環境氣氛影響,節奏緩和下來,多了延長音,裝飾符就像小旋渦,裡面盛着些憂傷。
送走父親的次日,他去長島接一單家宴。
事畢結清賬款,沒有回家,而是直接往曼哈頓唐人街,旅社裡宿一晚,天明時分搭大巴去了大西洋城。
他很久沒有玩過了,自從師師來到,逐漸疏離最後戒斷,已經過去十年。
今日再次踏上路途,卻仿佛隻一夜之間。
依然是嶙峋天際線上魚肚白的晨曦。
前一日的廚餘發酵的腐臭,拖車載着貨箱壓得路面嘎吱嘎吱叫,早市的糕團果粉鋪蒸汽彌漫。
大巴的車門口站着一個導遊,舉着旗,等待客人上車。
車裡坐着三五散客,打着盹,形貌看去,多是中國餐館的廚工或者跑堂。
就仿佛看見過去的自己,不禁意識到生活的改變。
白晝裡的大西洋城蒙着一層倦意,徹夜狂歡之後,意興闌珊。
晨光沒有使它振作,反而映襯出憔悴。
有幾支旅行社的團隊走在斑馬線上,汽車放緩速度,尾氣掃着路面,等人走淨,一踩油門,駛去了。
走到一座大廈底下,跨入轉門裡,與其說他推門,不如說門推他。
燈光流螢般撲面,眨眼工夫,換了人間。
光從四面八方照耀,人和物都沒有投影,好像空心。
時間也好像空心,沒有日夜更替。
慢慢舉步移動,低頭看見大理石地坪上倒映出模糊的輪廓,那是自己。
有一股氣味從腳底起來,是清香劑的噴霧。
這化學合成的芬芳裡暗藏着體臭、汗腺、煙草、咖啡機壅塞的殘渣、隔宿的脂粉。
他似乎被召回了,隐隐地興奮着。
走過老虎機,轉盤,百家樂,二十一點牌桌。
男人頭上的發蠟在射燈下發光,女人的妝容像一副石膏面具,射燈下的手,也是石膏白。
一個年輕的亞洲人,超不過二十歲,顯然是初涉,縮着手腳。
發牌人厲聲道:把手拿上來!亞洲人左右看看,沒有動。
那人再喝一聲:把手拿上來!方才知道說的他,未及反應,第三遍又來了:把手拿上來!年輕人赤紅臉,将手放上綠絨台面。
十指又細又長,兒童般粉嫩的膚色,指甲很幹淨。
他不覺點頭一笑,不出三月,這孩子會變成老練的賭徒,他有一雙老千的手。
時間又變得模糊,場子的區隔依然如十年之前,桌台都沒有換地方,荷官幾乎也是老面孔。
心想,這就叫洞中一日,世上千年!流連牌桌之間,聽見有人喊他名字“傑瑞”,回頭看,亦脫口叫一聲“倩西”。
倩西台子上的賭客散了,正往牌盒灌牌,笑盈盈看他。
一雙單睑的狹長眼,一直插入鬓角。
仿佛昨天才見過面似的,雙方都沒有一點驚詫。
他拉開椅子坐下,倩西開始發牌。
互相看見對方無名指上的戒指,意識到有許多事情發生了。
倩西是越南西貢的華裔,一九七五年北越攻占南越時候,逃亡美國,據說一張簽證需向蛇頭交九根金條。
他曾經拿這事問過倩西,她淡然道:像我們這種漂泊的人,一生都在積攢财富,黃金算不上什麼!他“哦”一聲,有點不好意思自己沒見識。
倩西說:主要是心。
他擡起眼睛看她,她卻看向很遠的地方:我非常想念越南。
莊荷同賭客不能有私誼,這是行規。
但中國人重鄉情,出了門,難免會搭讪。
曾經,還在倩西的住處借宿,不是那一類生意,他另有生意夥伴,卻從不過通宵,完事走人。
他和倩西一個床上,一個地下,說着話便睡着了。
蒙眬中,倩西起夜,一隻赤腳踩着他肋下。
動一動身子,又睡過去了。
早晨,睜開眼睛,倩西睡得正熟。
天光透過花布窗簾,投在臉上,将玉黃的皮膚映成透明。
他卷起鋪蓋,給自己煮一壺咖啡,煎兩個杏利蛋卷,她那一份蓋在鍋裡。
然後出門,搭早班車回曼哈頓。
後來,和師師一起生活,多少是沿襲這個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