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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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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沒有後面發生的事,生活本可以順利進行。

     拜單先生為師,算是入了胡松源宗門,有了業内的身份。

    單先生授徒另有一功,不動手,隻動嘴。

    到他家裡,各坐一把椅,中間隔一張矮幾,幾上兩杯清茶。

    一個講,一個聽,聽的給講的添水,遞手巾,方才分出上下長幼。

    講着講着,又颠倒過來,長的對幼的說:你忙不忙?還有幾句,耽誤不了太久。

    好像不是這一個求那一個教,而是那一個求這一個學。

     單先生府上,已經冷清許多。

    手藝閑置很久,一肚子的話也積了許多。

    說的菜譜,其實是人間世,你以為——他指着對面的少年,菜式是做出來的?錯,是吃出來的!用時髦的話說,存在決定意識,還是意識決定存在,口味和美食,哪個前哪個後?單先生的觀點和當今唯物論反過來,口味在前!所以,上等的廚子,首先要培養口味,也就是品!用什麼培養?美食。

    事情又掉過頭來。

    可是,慢!單先生又豎起一根手指:不要想亂我方寸!我沒有,他辯解說。

    不,不說話我也知道,你歲數不夠做我兒子的,頭腦卻頂得過三個大人!好比先有雞先有蛋的發問,當然必有一件占先,卻不是雞也不是蛋,而是從另一件東西變來,就像猴子進化到人類。

    你說,猴子是人不是人?這問題難住他了,不敢說“是”也不敢說“不是”。

    單先生接着說:中國有一本大書,叫作《易經》,知道嗎?模糊中仿佛聽上一個師傅,就是舅公說過,于是點頭。

    “易”是什麼意思,就是“變”!單先生的指頭伸向前面,邈遠的地方。

    他隐約有所覺悟,遲疑道:師傅的意思——說下去,單先生的手指頭往下一劃,批準的表示。

    不知道徒弟說的對不對,培養口味的那道美食未必可食——聰明!單先生嚷出兩個字。

    受到鼓勵,振作一下,大起聲音,繼續說:也許是顔色和氣味,色香味,“味”排在第三,最後出來的。

    先生屈起手指,在矮幾面上一叩。

    就知道答對了。

     洋人品酒,一看,挂漿;二嗅,醇釀;三嘗——最後一關。

    所以,自古天下一家,勿論東西南北,千條江河歸大海。

    還有,先生将身子傾過來,壓低音量,耳語道:凡是好廚子都有一性,饞,本人就是一條饞蟲!臉上流露淘氣的表情,像一個頑童。

    饞,其實是天賜一條舌頭,辨得出好壞;吃得下,還要有得吃,那就是福氣;加上肯勤力,動腦動手,就叫天時地利人和!淮揚菜——終于說到正題,都說鹽商的銀子鋪路,打開食府,我就不同意。

    商賈都是粗人,出來跑碼頭的會有怎樣的家世?還不是窮極了,暴發成新貴?吃是有得吃了,到底沒有根基。

    半路出道,走偏鋒了,也是錢害了他們。

    先生舉個例子!他央求道。

    單先生身子仰回椅背,端起茶杯,點頭,搖頭,緩緩說出一句:口味最忌刁鑽促狹!放下茶杯,由徒弟添上新水,方才繼續:淮揚菜,好就好在大路朝天,一派正氣,肉是肉,魚是魚,不像廣幫,聽說有吃猴腦的!駭然變色,白了白:有靈性的活物萬不可食,犯天條的!我們淮揚一路裡,絕無稀奇古怪,即便葷腥,也是茹素的葷腥,豬牛羊吃的麥麸,雞鴨是砻糠,鵝吃草,軟兜,差不多與稻米同科,都是水田裡生長栖息。

    然而——話鋒陡轉,到了滬上,根性大改。

    改在哪裡?他緊問道。

    言出便知道錯了,因已經摸着先生的路數,越問越不答,所答也非所問。

    果然,回過來的一句是:上海是個灘! 有時候,單先生也帶他上街,外面走走。

    走去哪裡?菜場。

    往往在下午,小學校課間眼保健操的音樂響起。

    攤位空了,水龍頭沖着地面,木案子刷得哐哐響。

    魚鱗黏在磚縫裡,光線轉移中熒光一閃一閃;肉砧闆血水滲透了,蒼蠅嗡嗡地盤旋;黃魚車載着空筐子,咯吱咯吱騎走了;遺下的菜皮,躲不過老太婆和小孩子的眼睛,全收攏起來。

    菜場也有恬靜的時刻呢,第二輪買賣悄悄興起了。

    馬路沿上,或者菜案的末梢,還有,藏在後面的門洞。

    零星一點東西,小撮小撮,擺在土布包袱皮上,跟前蹲着的人,穿同色的土布,顯見得來自近郊的農戶。

    本地話的叫名,聽也聽不懂,聽懂了卻又不認識。

    原本在田邊地頭溝底自生自滅,剜到家裡栽種,半原始半馴化的野物。

    單先生要看的就是這個!彎腰拾起一塊褐色的根莖,翻來覆去,那浦東女人稱作“榔頭菇”,敲碎磨細,比生粉好用。

    單師傅笑道:好比五服以外的姑舅,一家人不認一家人,今日的慈姑就從它來的,所以又叫“野慈姑”!再有一株碎葉草,仿佛茶葉尖,叫“枸雞頭”,果實和根皮可入藥用,主治補腎養肝清熱涼血,少有人知道嫩芽為一道菜,上得席面。

    布袋裡盛的米粒,瘦長的形狀,又像蓮子裡的那顆心,賣主稱作“雕胡米”,他卻左右摸不着頭腦。

    單先生又笑起來:茭白總歸見過吧,這是它的族兄,學名一個字,“蔣”! 偶爾,單先生領他下館子。

    這時候,市面繁榮了些。

    菜場上有自由買賣,老字号重新挂出牌子。

    單先生并不專挑淮揚店,倒去另一些,比如“德興館”,比如“燕雲樓”。

    點的也不是什麼名品珍馐,而是家常菜。

    德興館的“八寶辣醬”,燕雲樓的“豬油菜飯”。

    單先生的意思是,越簡單越見功底。

    八寶辣醬的花生米炒到幾成熟,豆醬甜醬自制還是買的行貨,肉丁的部位,筍呢,是“冬”是“春”?起鍋時候有沒有黏底,裝盤又是否挂油。

    豬油菜飯裡的鹹肉、青菜、米飯、豬油,所涉領域涵蓋就廣了,種植、養殖、提煉、腌制,一切備齊,最後的火候則是大要。

    将近餐畢,他離座結賬。

    單先生雖視作當然,心裡還是有好感,覺得這孩子“上路”,就肯多說點。

    他又是什麼樣的眼色,解得透人意,向學更迫切。

    有一次,直接問,為什麼不去淮揚菜館,不是師傅的老土地?單先生回答:上海是個灘! 這話成了警句,又像禅語,要參悟。

    自己琢磨着,理解為廣采博納、融會貫通的意思。

    反過來想,是否也透露上海的菜系無論哪一系,都已漸離本宗,自成一路?于是,就需從外圍包抄,方才得門而入。

    日子久了,他還發現,單先生的回避裡,多少有一種類似近鄉情怯的心理。

    有一天,師徒走在路上,對面來一個人,老遠喊道“老單”,趨前握起“老單”的手,熱切問候。

    “老單”則“好好好”虛應。

    待人過去,走出幾步,忽冷笑一聲:你聽他叫我什麼,“老單”,還要握手!原來,是先前的一名廚工,水案上的,幾年都出不了師,卻有一門絕活,雕花。

    蘿蔔、冬瓜、莴筍、紅薯,雕得出花卉鳥獸,甚至人像。

    單先生稱為“末技”,不知何時越興越盛。

    就這樣,此人到了面案、紅案,然後二廚,再然後——大廚——他接口道。

    錯!單先生露出狡黠的笑容:飯店領導,出道啦!先生手背在身後,走着戲台上須生的腳步:你若給他吃魚翅,保管當作線粉,沒吃過好東西! 單先生終于說到了魚翅,話裡還是有敬意的,似乎離開淮揚菜質樸的本分。

    其實呢,單先生說,魚翅本身無嗅無味,但有膏腴,藏得住鮮。

    文火慢炖二日以上,這是功夫一,功夫二,就在輔料了!火腿必是金華,蟹必是陽澄湖大白肚,雞是浦東九斤黃,稻糠揉搓的豬肚,鳝魚,即軟兜,去骨剔肉——仿佛一線遊絲,連接本鄉。

    就像姑娘,古稱“揚州瘦馬”,到滬上長三堂子,黃浦江的水喝上七日,立時脫胎換骨,成摩登人兒。

    所以說上海是“魔都”,勾魂呢!話扯得遠了,急刹住:你是童男子,不懂! 跟單先生學藝,無一個字涉及酬勞,但他從未空手去的。

    先是嬢嬢準備,後來自辦。

    三四次過後不覺手緊,就想掙一點花銷。

    和小毛商量,小毛很熱心,一來幫朋友,二來,怎麼說,亭子間的人家到社會上找活路,有一點良民落草的意思,于是,供出許多線索。

    小毛供職的生物制品研究所開始經營創收,從社會上接了雜活,時不時,需要臨時工,搬運,檢貨,打包,傳遞,五花八門。

    所裡統是知識分子行政幹部,連小毛都做了科員,獨缺他這号的,論小時計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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