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項。
小毛的母親在街道工廠,這樣作坊式的弄堂廠,多是“媽媽姐姐走出來”的“大躍進”時代創辦,以女工為主,且又上了歲數。
有心招他進去,無奈沒有長住戶口,就雇他幹一些力氣活,踏黃魚車送材料和成品,踏一趟算一趟錢,是又一項。
其時,自由經濟活躍起來,遍地開花,休息日裡,小毛和他到十六鋪拉來西瓜,菜場裡擺攤。
不是有個朋友嗎?批發價進,零售價出,刨去損耗,給朋友買幾條香煙,餘下兩人對半分,入賬比得過前兩項。
夏末時候,西瓜生意下市了,小毛喊他去浦東三林塘捉蟋蟀,專替他借一輛自行車。
夜裡十點鐘敲過,兩人上路。
路燈将柏油路面照得亮堂堂的,公交末班車在身邊行駛,并騎一段,看見車廂裡明晃晃的,幾乎無人,這情景似曾相識。
在江邊碼頭上輪渡,江心停了一輪明月,格外的圓和大。
忽然想起,多年前,跟三樓爺叔去鋼廠洗澡,不過是黎明時分。
船靠岸,叮當下錨。
自行車推下甲闆,其中七八個往一個方向去,原來彼此認識的。
都是少年人,唯有一位長者,看起來三十歲朝上,人們稱“爺叔”。
上海弄堂裡有着無數爺叔,所謂藏龍卧虎,就是指他們。
但爺叔和爺叔不同。
就拿他家樓上的作比吧,那一個獨往獨來,如今且銷聲匿迹,蹤影不見。
這一個則前呼後擁,呈衆星捧月之勢,一陣風向前去了。
狹窄的田埂很快将隊伍擠成細長的一條,借來的車不熟,跌了一跤,爬起來,就掉在最後面。
車隊駛進一片玉米地,他跟過去,卻看不見人了。
葉片劃拉着,耳朵灌滿唰唰的聲響,蓋住其餘的動靜。
照理有些吓人,可是卻格外安甯,嘴裡甚至哼起一首歌,他聽不見自己的聲音,所以不怕醜:小小的郎兒哎,月下芙蓉牡丹花兒開,金黃麥那個割下,秧呀來的栽了,拔根蘆柴花花……是跟黑皮學的,眼前豁然一亮,耳朵也一亮,徹底靜下來。
視野展開,仿佛有無數大小鏡子,閃閃爍爍,原來是水塘。
與此同時,蛙聲貼地而起,天地間全是。
車隊就在不遠處,幾十米開外,輪上的輻條畫出光圈。
腳下加緊,追上去。
露水下來了,細密密的,穿透铿锵的蛙鳴,仿佛從篩眼裡滲漏。
順着水塘和水塘間的路徑,彎彎曲曲,尾随車隊。
經過一片瓜地,蛙的鼓噪偃息,忽生出無聲世界,蟋蟀的振翅卻攪動了靜夜的氣流。
露水下成小雨,頭發和衣服透濕,呼吸變得清甜。
他刹住車,輪下已經無路,到了一片稻茬地。
他喊一聲“小毛”,爺叔回頭“噓”一聲,眼睛炯炯的,在眉棱底下射出光芒。
他那位爺叔可沒有這等氣勢。
回程的時間,晨曦微明,輪渡到岸,早點鋪的豆漿開鍋了。
大家坐進去,買的買,端的端。
爺叔自是不動,摸出一支煙,立刻有火送上去。
豆漿滾燙,油條松脆,鹹大餅蔥香撲面。
一身濕寒盡消,爺叔開始講故事了。
講的《聊齋》,專有一篇名“促織”。
“促織”即蟋蟀的雅稱,滬語“趱績”的“績”就是“織”這個字。
所以,上海地方古來有之,哪裡像曆史上說,鴉片戰争以後方才開埠!話說那“促織”身量短小,顔色也暗淡無華,既沒有品相,功架也欠佳,蒲松齡稱“蠢若木雞”,瑟縮而伏。
“蟹殼青”傲然無視,隻當玩笑,不過繞着撩撥幾下,算是應戰。
卻不料,小黑蟲當地一躍,須尾奓開,箭似的射出去,銜住蟹殼青的頸子。
四下不由驚呼起來,爺叔的手往下壓一壓,表示事情還剛開始。
後來,“促織”的主人向宮裡進貢,朝廷上下也是不信,隻放出些下品博弈,繼而中品,再為上品,一路獲勝。
最後,極品上來了:“蝴蝶”“螳螂”“油利拙”“青絲額”——都是皇上親自封的号。
宮裡鬥戲就像作戰一般,鼓樂大作,那小黑蟲子越戰越勇,抖擻精神,踩着拍點跳舞翻筋鬥,得号為“卓異”。
講述到此,他不禁覺得“卓異”兩個字與爺叔十分相配。
爺叔戴秀琅架眼鏡,窄檐草帽。
一把長柄雨傘,并不撐開,隻握着。
坐下立于腿邊,騎車則順在大梁,是用作手杖,即“斯迪克”。
白色圓領衫束進牛仔褲腰,系一根銅眼銅扣的原色皮帶。
爺叔的本職是在華亭路做服裝,從行頭上可看出進貨的風格取向。
爺叔的年齡、資曆、身份、讀書的修養,本不該涉足半大孩子淘裡,卻樂在其中,這就是有性情。
所以,稱得上“卓異”。
爺叔說:所謂真人不露相,羅漢下到凡間,都是俗得不能再俗,慧眼才能識珠,窺見禀賦!如何才有一雙慧眼呢?衆人問。
修煉!爺叔言簡意赅。
站起身來要走路的意思,複又站定,挨個臉上掃過:怎麼沒有人問,那“促織”從何得來異禀?人們嗫嚅着,話不成句。
從人而得!爺叔說。
這就更困頓了,面面相觑。
對着這麼些懵懂的眼睛,爺叔歎口氣道:九歲小兒失手捏死家中一隻神力“促織”,自知父母饒不過他,投井身亡,化為這小黑蟲子!爺叔将頂上草帽舉了舉,再放下,這回真要走了。
于是,呼啦啦一衆人跟随上車,向市裡去了。
後來發生的事情,其實是有預兆的。
那一天,嬢嬢出去了,餘他自己在家。
午覺醒來,日光斜進窗戶,是一種惘然的明亮。
人慵懶得很,一動不動中,有一個印象從極深遠處逼近,仿佛努力要浮出水面卻又不得。
小姑娘在後弄裡跳皮筋,唱着千年不變的歌謠:馬蘭花,馬蘭花,風吹雨打都不怕,勤勞的人在說話——是不是這句詞促使他做出下面的行動——之後凡想起這事情,耳邊都會有它:勤勞的人在說話。
他翻身下床,拉開大櫥的門,停了停,有一些愕然,櫥門裡面幾乎是大千世界。
收納的區隔縱向為寬窄兩部,橫向三層。
寬部的中層是衣服,比較重要的依長短排列垂挂,日常的穿戴則按四季輪回的次序,分别置放在窄部的中層,可說占據了主要空間。
上層是一列青瓷罐,顔色款式同樣,上面貼着白紙标簽,寫着小字:阿膠、天麻、當歸、三七……其中獨有一具玻璃瓶,裡面是整個一支人參,形态完美,可以入畫,根部系着一條紅絲帶。
底層是抽屜,寬窄各有兩疊。
一格大抽屜是嬢嬢的鞋子,他無甚興趣,推上了。
下一格就雜了,舊手袋,斷了環的珍珠鍊子,幹涸的香水瓶,勾絲的玻璃絲襪,蟬蛻似的一堆。
剛要推上,卻停住。
他看見一個陶瓷盒子,底座鍍金,蓋上立着兩個小人,一男一女,形容逼真可愛,依偎着坐在一段橫木上,身後還有一隻小羊。
背後有旋鈕,轉動幾周松開,就有音樂傳出來,仿佛在哪裡聽過。
這天下午,仿佛說好似的,時間倒流,将零星散落的細節送到跟前,“勤勞的人在說話”。
生怕把嬢嬢的東西弄壞,等樂曲唱完,小心放回去,推上抽屜。
現在隻剩下兩個小抽屜了,上一格都是零碎,舊鑰匙、水電費收據,幾張聖誕卡,不知哪年哪月的,收支流水賬本也在這裡。
針線包、絨線針,幾疊零頭布。
拉開下一格,他才明白要找的是什麼。
抽屜迎面放着相冊,就是小毛來吃飯的晚上,嬢嬢取出來給他看的那一本。
他沒有看見嬢嬢收在哪裡,可是卻又像是知道。
他從來不擅自翻找東西,這一點,嬢嬢曾經向鄰居新嫂嫂說起,誇他懂事,但也流露出失落,他還是與她生分。
取出相冊,打開來,一頁一頁揭過去。
揭到一頁,沒有照片,隻餘下四個透明相角。
看着四角之間,黑色的相冊底闆,他松了一口氣。
照片抽走了,危險避開了,“勤勞的人”終于沒有說話。
它究竟要說什麼呢?合起相冊,原樣放好,推回抽屜,關上櫥門。
一系列動作急速完成,他發現心跳得很快。
弄堂裡的歌謠停止了,小姑娘收起皮筋去玩别的遊戲。
四下裡靜得出奇,似乎要發生什麼事情了。
這間朝北的亭子間裡倏忽充滿姜黃色的夕照,人在其中,又像在遠處,一個自己看着另一個自己。
他很少審視自己的生活,這一刻的客觀性也轉瞬即逝。
光線變得平面,物體的三維變成二維,再成一維的線條,暮色降臨。
他在大西洋城待了三天。
大概因為久不涉足,手氣分外好,盈多虧少。
到第二天下午,方才輸淨,完成自定的額度。
這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