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六章

首頁
這是一項。

    小毛的母親在街道工廠,這樣作坊式的弄堂廠,多是“媽媽姐姐走出來”的“大躍進”時代創辦,以女工為主,且又上了歲數。

    有心招他進去,無奈沒有長住戶口,就雇他幹一些力氣活,踏黃魚車送材料和成品,踏一趟算一趟錢,是又一項。

    其時,自由經濟活躍起來,遍地開花,休息日裡,小毛和他到十六鋪拉來西瓜,菜場裡擺攤。

    不是有個朋友嗎?批發價進,零售價出,刨去損耗,給朋友買幾條香煙,餘下兩人對半分,入賬比得過前兩項。

    夏末時候,西瓜生意下市了,小毛喊他去浦東三林塘捉蟋蟀,專替他借一輛自行車。

    夜裡十點鐘敲過,兩人上路。

    路燈将柏油路面照得亮堂堂的,公交末班車在身邊行駛,并騎一段,看見車廂裡明晃晃的,幾乎無人,這情景似曾相識。

    在江邊碼頭上輪渡,江心停了一輪明月,格外的圓和大。

    忽然想起,多年前,跟三樓爺叔去鋼廠洗澡,不過是黎明時分。

    船靠岸,叮當下錨。

    自行車推下甲闆,其中七八個往一個方向去,原來彼此認識的。

    都是少年人,唯有一位長者,看起來三十歲朝上,人們稱“爺叔”。

    上海弄堂裡有着無數爺叔,所謂藏龍卧虎,就是指他們。

    但爺叔和爺叔不同。

    就拿他家樓上的作比吧,那一個獨往獨來,如今且銷聲匿迹,蹤影不見。

    這一個則前呼後擁,呈衆星捧月之勢,一陣風向前去了。

    狹窄的田埂很快将隊伍擠成細長的一條,借來的車不熟,跌了一跤,爬起來,就掉在最後面。

     車隊駛進一片玉米地,他跟過去,卻看不見人了。

    葉片劃拉着,耳朵灌滿唰唰的聲響,蓋住其餘的動靜。

    照理有些吓人,可是卻格外安甯,嘴裡甚至哼起一首歌,他聽不見自己的聲音,所以不怕醜:小小的郎兒哎,月下芙蓉牡丹花兒開,金黃麥那個割下,秧呀來的栽了,拔根蘆柴花花……是跟黑皮學的,眼前豁然一亮,耳朵也一亮,徹底靜下來。

    視野展開,仿佛有無數大小鏡子,閃閃爍爍,原來是水塘。

    與此同時,蛙聲貼地而起,天地間全是。

    車隊就在不遠處,幾十米開外,輪上的輻條畫出光圈。

    腳下加緊,追上去。

    露水下來了,細密密的,穿透铿锵的蛙鳴,仿佛從篩眼裡滲漏。

    順着水塘和水塘間的路徑,彎彎曲曲,尾随車隊。

    經過一片瓜地,蛙的鼓噪偃息,忽生出無聲世界,蟋蟀的振翅卻攪動了靜夜的氣流。

    露水下成小雨,頭發和衣服透濕,呼吸變得清甜。

    他刹住車,輪下已經無路,到了一片稻茬地。

    他喊一聲“小毛”,爺叔回頭“噓”一聲,眼睛炯炯的,在眉棱底下射出光芒。

    他那位爺叔可沒有這等氣勢。

     回程的時間,晨曦微明,輪渡到岸,早點鋪的豆漿開鍋了。

    大家坐進去,買的買,端的端。

    爺叔自是不動,摸出一支煙,立刻有火送上去。

    豆漿滾燙,油條松脆,鹹大餅蔥香撲面。

    一身濕寒盡消,爺叔開始講故事了。

    講的《聊齋》,專有一篇名“促織”。

    “促織”即蟋蟀的雅稱,滬語“趱績”的“績”就是“織”這個字。

    所以,上海地方古來有之,哪裡像曆史上說,鴉片戰争以後方才開埠!話說那“促織”身量短小,顔色也暗淡無華,既沒有品相,功架也欠佳,蒲松齡稱“蠢若木雞”,瑟縮而伏。

    “蟹殼青”傲然無視,隻當玩笑,不過繞着撩撥幾下,算是應戰。

    卻不料,小黑蟲當地一躍,須尾奓開,箭似的射出去,銜住蟹殼青的頸子。

    四下不由驚呼起來,爺叔的手往下壓一壓,表示事情還剛開始。

    後來,“促織”的主人向宮裡進貢,朝廷上下也是不信,隻放出些下品博弈,繼而中品,再為上品,一路獲勝。

    最後,極品上來了:“蝴蝶”“螳螂”“油利拙”“青絲額”——都是皇上親自封的号。

    宮裡鬥戲就像作戰一般,鼓樂大作,那小黑蟲子越戰越勇,抖擻精神,踩着拍點跳舞翻筋鬥,得号為“卓異”。

     講述到此,他不禁覺得“卓異”兩個字與爺叔十分相配。

    爺叔戴秀琅架眼鏡,窄檐草帽。

    一把長柄雨傘,并不撐開,隻握着。

    坐下立于腿邊,騎車則順在大梁,是用作手杖,即“斯迪克”。

    白色圓領衫束進牛仔褲腰,系一根銅眼銅扣的原色皮帶。

    爺叔的本職是在華亭路做服裝,從行頭上可看出進貨的風格取向。

    爺叔的年齡、資曆、身份、讀書的修養,本不該涉足半大孩子淘裡,卻樂在其中,這就是有性情。

    所以,稱得上“卓異”。

    爺叔說:所謂真人不露相,羅漢下到凡間,都是俗得不能再俗,慧眼才能識珠,窺見禀賦!如何才有一雙慧眼呢?衆人問。

    修煉!爺叔言簡意赅。

    站起身來要走路的意思,複又站定,挨個臉上掃過:怎麼沒有人問,那“促織”從何得來異禀?人們嗫嚅着,話不成句。

    從人而得!爺叔說。

    這就更困頓了,面面相觑。

    對着這麼些懵懂的眼睛,爺叔歎口氣道:九歲小兒失手捏死家中一隻神力“促織”,自知父母饒不過他,投井身亡,化為這小黑蟲子!爺叔将頂上草帽舉了舉,再放下,這回真要走了。

    于是,呼啦啦一衆人跟随上車,向市裡去了。

     後來發生的事情,其實是有預兆的。

    那一天,嬢嬢出去了,餘他自己在家。

    午覺醒來,日光斜進窗戶,是一種惘然的明亮。

    人慵懶得很,一動不動中,有一個印象從極深遠處逼近,仿佛努力要浮出水面卻又不得。

    小姑娘在後弄裡跳皮筋,唱着千年不變的歌謠:馬蘭花,馬蘭花,風吹雨打都不怕,勤勞的人在說話——是不是這句詞促使他做出下面的行動——之後凡想起這事情,耳邊都會有它:勤勞的人在說話。

    他翻身下床,拉開大櫥的門,停了停,有一些愕然,櫥門裡面幾乎是大千世界。

    收納的區隔縱向為寬窄兩部,橫向三層。

    寬部的中層是衣服,比較重要的依長短排列垂挂,日常的穿戴則按四季輪回的次序,分别置放在窄部的中層,可說占據了主要空間。

    上層是一列青瓷罐,顔色款式同樣,上面貼着白紙标簽,寫着小字:阿膠、天麻、當歸、三七……其中獨有一具玻璃瓶,裡面是整個一支人參,形态完美,可以入畫,根部系着一條紅絲帶。

    底層是抽屜,寬窄各有兩疊。

    一格大抽屜是嬢嬢的鞋子,他無甚興趣,推上了。

    下一格就雜了,舊手袋,斷了環的珍珠鍊子,幹涸的香水瓶,勾絲的玻璃絲襪,蟬蛻似的一堆。

    剛要推上,卻停住。

    他看見一個陶瓷盒子,底座鍍金,蓋上立着兩個小人,一男一女,形容逼真可愛,依偎着坐在一段橫木上,身後還有一隻小羊。

    背後有旋鈕,轉動幾周松開,就有音樂傳出來,仿佛在哪裡聽過。

    這天下午,仿佛說好似的,時間倒流,将零星散落的細節送到跟前,“勤勞的人在說話”。

    生怕把嬢嬢的東西弄壞,等樂曲唱完,小心放回去,推上抽屜。

    現在隻剩下兩個小抽屜了,上一格都是零碎,舊鑰匙、水電費收據,幾張聖誕卡,不知哪年哪月的,收支流水賬本也在這裡。

    針線包、絨線針,幾疊零頭布。

    拉開下一格,他才明白要找的是什麼。

    抽屜迎面放着相冊,就是小毛來吃飯的晚上,嬢嬢取出來給他看的那一本。

    他沒有看見嬢嬢收在哪裡,可是卻又像是知道。

    他從來不擅自翻找東西,這一點,嬢嬢曾經向鄰居新嫂嫂說起,誇他懂事,但也流露出失落,他還是與她生分。

     取出相冊,打開來,一頁一頁揭過去。

    揭到一頁,沒有照片,隻餘下四個透明相角。

    看着四角之間,黑色的相冊底闆,他松了一口氣。

    照片抽走了,危險避開了,“勤勞的人”終于沒有說話。

    它究竟要說什麼呢?合起相冊,原樣放好,推回抽屜,關上櫥門。

    一系列動作急速完成,他發現心跳得很快。

    弄堂裡的歌謠停止了,小姑娘收起皮筋去玩别的遊戲。

    四下裡靜得出奇,似乎要發生什麼事情了。

    這間朝北的亭子間裡倏忽充滿姜黃色的夕照,人在其中,又像在遠處,一個自己看着另一個自己。

    他很少審視自己的生活,這一刻的客觀性也轉瞬即逝。

    光線變得平面,物體的三維變成二維,再成一維的線條,暮色降臨。

     他在大西洋城待了三天。

    大概因為久不涉足,手氣分外好,盈多虧少。

    到第二天下午,方才輸淨,完成自定的額度。

    這三天
上一頁 章節目錄 下一頁
推薦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