裡,他借宿在倩西的小屋。
倩西結婚後,家安在費城,這小屋還保留着,親朋好友過來住一住,自己呢,也可用作歇腳打尖。
小屋子總是收拾得整齊清潔,十年的時間未有半點腐蝕。
窗簾換了花色,桌布茶巾也有更新,依然簡單素雅,保持着閨閣的娟秀氣息,似乎為女兒的日子留念。
除去第一天不期而遇,他們沒有再照面,但處處是倩西的手。
冰箱裡的食品,淋浴房架上的香波沐浴露,小巧的伸縮晾衣架,調料瓶裡的醬醋油鹽,小紙盒子上用漢字寫了“菜金”。
門上,窗下,玄關,衣架,處處挂着香袋,南亞一帶的香料和繪制圖案。
他将吃空的冰箱重新填滿,床單枕套洗淨熨平,仔細吸一遍塵,往菜金盒丢下剩餘的零錢,鑰匙放在門口腳墊下面,然後去搭乘回曼哈頓的大巴。
不告而别的三天裡,師師也擔心也不擔心。
她知道他出不了事,卻想不出他會去什麼地方。
他們倆彼此間沒有秘密,同時,也了解不多,就像自己和自己。
她想過舊金山唐人街的台山老闆,他到美國後第一份工,對他說艾森豪威爾也在餐館端過盤子,會不會去了那裡?再想,倘若去那裡,自然要回來,心又定了。
倒是去他任廚的飯店一趟,不說找人,隻替他請假。
老闆也從内地出來的,北方人,性情豪爽,一揮手:沒問題!繼而記起來,他請過假了。
她趕緊接過來:大約還要續幾日。
于是知道他做了準備,就不像有意外的事端。
然而,枕邊人卻變得陌生。
暌違的那些時間,忽地顯現,一片空茫。
他和她的第一次,并不是第一次,她是過了明路的,他呢?從未追究過。
一個成年男人,沒有經驗才怪!私心還覺得釋然,因為扯平了,統統歸零。
事實上,即便現在,師師也不以為有男女間的隐情。
在這外族人的社會裡,同宗同源的際遇本就有限,更何況同心同德,他們對彼此滿意。
當然不像胡老師夫婦熱烈的一對——想到胡老師,便坐不住了。
起身出門,就往緬街東頭的文玩店去。
走在熙攘的人群,時不時地,一張彩色打印的薄紙塞進懷裡。
閃身讓開,由它自行落到地上。
躲不及接下來,順手送進垃圾箱。
無須看一眼就知道什麼内容,不外乎移民咨詢、美元彙兌、新店開張、舊鋪出讓。
她也印發過這類廣告,就是請胡老師拟的文字,措詞講究得多了:南北菜肴,東西門戶,天地姻緣,貴庶事物。
後來,做出聲譽,口口相傳,廣告也發完了。
初來法拉盛的日子就在眼前,倏忽卻已經十數年,又生出許多事情。
帶大她的祖母去世,回去奔喪。
大殓那天,親屬中夾了一張生面孔,白淨皮膚,雞冠狀的發型,原來是兒子。
兒子身後緊跟了叔伯兄弟,寸步不離,生怕被他母親帶走似的。
心裡好笑,卻也踏實了,人家的寶貝,何苦掠人之美。
她生育早,還未生得兒女心腸,倒也好,免去分離之苦。
襁褓裡的嬰兒,一下子長成少年,仿佛是另一個人,感觸甚至不及當年看見兔子。
内心裡,她自覺不覺地,有些把兔子當兒子。
可是,這人到哪裡去了呢!
看師師推門進來,胡老師喊道“稀客”,這一聲讓她想起已經許久沒來過這裡。
環顧周圍,除櫃子裡的陳設,布局并無大改。
胡老師正拆包幾個紫砂壺,解釋說是宜興龍窯燒制。
要知道,如今都換成電爐,溫度可控,不像古老的柴窯,變數很多,成品隻在毛坯十之二三,但卻有始料不及的結果。
陶制中的“窯變”指的就是這個。
師師哪有心思聽這個,又不好掃胡老師興緻,沉默着。
胡老師小心托起一把柿形壺,颠倒着放在台面,合絲合縫,無一點不穩,說道:器型對了,做工也對。
再又扶起來,轉着觀察:确是老泥!師師終有些不耐,撇撇嘴:一向做玉器,怎麼鼓搗起紫砂壺來了?胡老師認真道:學習,活到老,學到老!師師沒話說了,兀自坐進扶手椅裡。
那邊的講壇繼續着:世界上老貨越來越少,必須開發新品種。
一座礦山,從冰川消融,海底成陸,幾千幾萬年的時間,幾十年就可以兜底挖空,從有到無。
别看市面上這個玉,那個玉,真正的老玉哪裡是等閑之輩遇得見的。
就說紫砂,那泥也已經差不多了,大師們拼的首先是泥,其次才是手藝。
四下裡隻有他一個人說話,擡起頭,看見旁邊人在哭。
放下手裡的壺,将包裝紙展平,折起。
現在,靜下來的店堂隻聽見涕泣的聲音。
店主人退到後面接了水,插上電,案上布開杯具。
不一會兒,水滾了,便洗茶,沏茶,滗汁,斟進小乒乓杯。
哭泣的人抽噎地說:我不是來喝茶的。
卻也端起來喝幹,胡老師即斟滿,再喝幹,再斟滿。
三巡以後,喝茶的收了眼淚:胡老師,你評評道理,他姐姐和爸爸吵架,他給我臉子看!斟茶人又燒開一滾水,換一味茶,重新沏一壺。
我不知道他們的事,總是幾頭讨好,就希望和和氣氣吃一餐飯。
胡老師很同意:是!聽胡老師附和,她平靜了一些:有沒有覺得,這家人都是怪胎,爸爸是老幹部,姐姐是老小姐——世上有一種人,生來是老小姐,結婚不結婚都是。
還有一個呢,看上去沒毛病,可是心裡有,病根呢,在第四個人,他娘身上!斟茶的手停住了,有話要說。
師師按住他的手:不,不不,不要攔我的話,剛才你說話,我也沒有攔你!他隻好不說了。
胡老師要問他,興許還問得出些端底,不像我們,蒙在鼓裡,凡提到他娘,萬事停擺,刹車!她看着對方,有無限的疑惑。
胡老師到底搶上話來:家庭内部的事情,外人不得而知。
我是外人嗎?你的意思,我是外人了!胡老師自知失言,又收不回來,隻得擺手。
師師接着說:那天你也在場,誰先提的,他自家姐姐,總歸内部人了吧,怪我嗎?他并沒有怪你!胡老師又搶上一句。
那麼他招呼不打,一走了之,算什麼意思!胡老師回答不出,隻得沉默,師師就追一句:他和你說了沒有?沒有!胡老師趕緊搖頭。
真沒有?沒有!師師看着他,他也看她,雙目對峙,胡老師先讓開,師師便也放過了。
在美國華人圈生活那麼多年,胡老師其實大緻知道同胞們的一些去處,不外乎賭和嫖兩項。
莫名的苦悶襲來,難免求助于它,也是過來人了。
師師手裡轉着茶盅:他同胡老師你,比和我肯說話。
胡老師笑起來:怎麼可能,你們是夫妻,一句頂一萬句。
師師也笑:九百九十九句廢話,吃飯啦,睡覺啦,起來啦——說下去!胡老師鼓勵道。
她反說不下去了,胡老師指着她:說啊!洩氣道:有什麼說頭的,老和尚念經似的。
對了!胡老師一拍案:就是念經,念到一萬句,天地重開。
師師道:什麼意思,我不懂。
胡老師肯定道:你懂的,有一句話,修百年同舟,修千年共枕,此時無聲勝有聲!師師說:未必,還有一句話,夫妻如衣衫,兄弟如手足!胡老師說:你倒讀過不少書。
師師說:生活中學習。
說罷,擱下茶盅,起身離去。
胡老師将她撂下的茶盅翻過身,倒扣在案上,心裡回味方才一段言語來往,甚覺得有趣。
問與答繞着圈子,稍一觸及便閃開。
結果卻是,問也問了,答也答了,就像中國功夫裡的太極。
從自身經驗出發,知道女人是世上最不好惹的人種,聰明,尤其聰明而不自知的那一類。
他老婆就是,師師也是。
看上去颟顸混沌,出言不經大腦,然而,内藏機鋒,仿佛有着超感。
你以為是不講道理,事實呢,先知一般,暧昧的局勢中,總能夠走對路。
這時候,來見他胡老師,就是一例。
走到家,開鎖推門,聽見浴室嘩嘩的水聲,知道人回來了。
片刻之後,洗澡的人赤裸裸走出來,打個照面,什麼事也沒有,過去了。
生活繼續。
曾經的激烈和焦灼,很快平均分配于日複一日,連餘數都除盡了。
安穩靜好的歲月,相應也是沉悶的,或者說以沉悶為代價。
他下午四時去餐館,子夜甚至淩晨回家,這一等的大廚,晚市才出陣。
師師那邊要複雜一些,私人定制的家宴,回頭客都應付不及,隻能揀近便和友好,倒免去招商。
租房的聯絡比較簡單,主要在于信息。
師師性情爽利,不拘泥小利,這一帶的風評很好,無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