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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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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下家,供量都充裕。

    婚姻的事情,隻是牽線,又不能“包生兒子”。

    但是,此一項會派生彼一項,一項接一項,接成産業鍊。

    比如,她介紹的一位月嫂,即将黑下身份,主仆兩邊都求她想辦法,于是啟動婚介業務,找到一個美國老頭。

    語言的問題就來了,不得已她親自出馬。

    師師的英語對話是在假設的前提下建立交流,就是自信對方完全聽得懂她,她也完全聽得懂對方。

    一句去,一句來,勿管通不通,即可無限進行。

    與其說是語言,毋甯說是鎮定的态度,讓對話者服了她,相信那一連串流利的音節大有深意。

    時不時,幾個耳熟的字詞蹦出來,坐标似的,指引了談話的方向。

    你能說聽不懂?就這樣,她随那女人去約會,竟然消磨一個晚上,雙方還意猶未盡,約了下一次。

    師師心裡有數,曉得老頭醉翁之意,再去時,放下一本英漢雙向字典,便退場了。

    這些麻煩,按師師的話,沾上手甩也甩不脫,但是也有趣,還讓人得意。

    她向他說,你若不要我,要我的人多了!他回家的那天夜裡,她又說了。

    此情此景,就是話中有話。

    他回應:隻有你不要我,哪裡會倒過來!她冷笑一聲:怕隻怕,搭錯一根神經!他說:你搭錯神經!她說:你搭錯!他又說:你!她再說:你!這兩人鬥嘴就像小孩子,一個字可往返無數回合,言不及義中繞開了敏感區域,卻是出于成熟的心智。

     他們挺合得來。

    身在異國異族,對某一類婚姻是有益處的。

    人際關系簡化,也和過往的經曆斷開。

    法拉盛多的是這樣封閉的人生,事物的動态到這裡就靜止了。

    街上的繁體字的店招,民國年号的記時,再要留個心眼,就會聽見舊式的蘇州腔的滬語,衣着态度也是舊式的摩登,都是曆史停滞的表征。

    新東西也有,意味又一輪啟動。

    國内派遣演出團海報、孔子學院的公告、台灣“立法委員”來美的演講、粵語課、足浴房、三溫暖、華裔小姐競選……就這麼着,原鄉生活凋落下的零星半點,重組成法拉盛的編年。

     但是,切莫以為它沒有自己,法拉盛亦有時間的軌迹,以一種純粹的生存原則劃下刻度。

    沒有民族的國家的大義,隻出于個體需求。

    因為量大,足夠形成循環。

    從曼哈頓四十二街始發的七号線,滿載着的人,就是去充盈内存,擴容供和産的周期。

    七号線行走在曠野上,新大陸呈現原始的面貌,仿佛移民的車隊正從東岸往西岸,四下是未開墾的處女地。

    高架的鐵軌下面,地上物淩亂疏闊地分布,流露着無政府狀态。

    從終點站的閘口上到路面,喧嘩的市聲撲面而來,讓人忘記了在美利堅合衆國,而是到了中國内陸發展中的城鎮。

    一派草莽,但生氣勃勃。

    走路的人一律目标明确,步伐堅定。

    軒昂的面部表情,來源于無知無畏。

    這一塊僑埠,不知從哪裡飛出去的,你可以說它是造假,假品牌、假商标、假産地、假身份、假來曆、假話連篇。

    也是重生,假娘胎裡生出的真性命。

    上一段人生從此成了前世,關于前世,坊間有許多傳說,夢裡常出現的一處地方,就是!還有忘川的水,孟婆的湯,兩百年前的靈異講究,一百年前心理學超驗理論,說的都是!到法拉盛,就搖身一變,變成什麼?八卦!背地裡的嚼舌頭,每個人都是另一個的談資,謠言的源頭,誰捂得住誰的嘴呢?有時候,瞎話也能開出真理的花朵。

     胡師母就和胡老師說過:或者拎出攤平,角角落落翻開來,或者團起揉碎爛掉,怕就怕欲言又止,欲罷還休。

    胡老師知道她指的什麼,答道:哪裡由得自己,好比舊傷或者暗病,不定什麼時候發作,擋也擋不住。

    胡師母堅持自己的意見:一個膿頭,切開它,癟了,就結痂了。

    胡老師說:倘若沒有膿頭呢?胡師母說:吃些發物,吊它出來,香椿、蔥韭、牛羊肉!胡老師說:一物對一物,誰知道哪裡對哪裡?就像花粉過敏,美國人非要找出過敏源,找出來沒有啊,空屁!胡師母點頭道:這話有點對頭了,《紅樓夢》裡賈寶玉,焚香淨身,屋裡人都清出去,等他林妹妹托夢,就是不來;他考場出來走失,阖家人上天入地也找不到,他老子船泊途中,卻見一個僧人上前作揖,原來是他。

    正應古話,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胡老師笑起來:讀“紅樓”堪稱活學活用!胡師母得意說:當然!胡老師又說:我不如你讀得通,隻覺得其中有個人像你。

    誰?胡師母問。

    以為答案是林黛玉,不料是紫鵑,難免失落了,诘問道:怎麼是個丫頭?胡老師說:我喜歡這丫頭,勝過無數小姐!喜歡她什麼?一個字,“義”。

    命卻不濟,到庵子裡做了尼姑!胡老師就說:我就是你的庵子,不過我是人間禅。

    話到這裡,說不下去了。

    因為兩人都不是玄學家,儒釋道一門不通,不過道聽途說的雜拌。

    也扯得夠遠,想不起哪裡起的頭,又怎麼走到這裡。

    靜一靜,就睡了。

     波瀾平息,歸于細水長流,到底還是留下餘波,潛在地影響事态。

    他從此不再參加讀書會。

    胡老師請他,當時不能駁面子,答應了,臨到頭總能找到托詞告假。

    師師推動也不奏效。

    問他緣故,或說累,或說忙。

    忙什麼?有事。

    什麼事?不再回答,直接推出門去了。

     複回大西洋城,有一次就有二次三次,不一定上賭場,而是待在倩西的小屋裡。

    賭資是個問題,有家庭的人,财政的自由度難免受限制,他又不願意為錢和師師起争端。

    本來也不是奔賭來的,奔的是清靜。

    他來他走,倩西有時之前知道,有時則在之後,多少有些故意回避,不去打擾,曉得是個有心事的人。

    中間有一次,突下大雨,還夾着冰雹,倩西就宿在這裡。

    看她提着高跟鞋,濕淋淋地進門,彼此也沒有太大的意外。

    那邊洗澡更衣,這邊已經下好一碗熱湯粉。

    刀面壓碎花生米,撒上去,再加一層炸焦的蒜末,滿屋生香。

    然後,他繼續看電視,倩西吃飯。

    倩西告訴說,不久前去中國大陸旅行,黃山真美,蘇錫常的飯菜好吃,但口味過甜了。

    上海呢,太先進了,相比之下,曼哈頓簡直就是鄉下,外灘的夜景呀,震撼!唯一的遺憾是,人太多,太多,實在太多了!可是,倩西帶了些愧意似的說:還是想念西貢!又解釋道:不是喜歡,是想念。

    他問:想念什麼?倩西想了想:人,那裡的人很淳樸。

    他說:那麼回去看看嘛!倩西搖頭:不回去,回去會哭!她喝幹碗底最後一口湯。

    他想到師師,這兩個女人的吃相都好,有一種對食物的珍惜和理解。

    做廚子的往往缺乏食欲,所以很羨慕那些好胃口的人。

    倩西到水鬥刷洗鍋碗。

    他關上電視,将枕頭鋪蓋移到席地的床墊,躺下了。

    不一會兒,倩西也上床關燈。

    雨點敲在窗玻璃上,一片嘩響。

     你呢?倩西還沒有睡意:你不回上海看看,驚豔啊!他說:我其實不是上海人。

    那麼哪裡人呢?倩西問。

    停了停,他說:東北。

    我們東北人那疙瘩啊——翠花上酸菜!倩西學了一句唱,笑道:賭場裡,東北人最多,出手也闊綽,輸個幾千上萬,眼睛都不眨!他說:我也算不得東北人。

    聽他說話有些含糊,知道是半睡,床上的人翻個身不再搭腔。

    未料想床下的人又說起話來: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算哪裡人。

    倩西哧的又笑了:你以為你是耶稣,瑪麗亞受天孕,生在牛棚裡。

    他說:我應該是孫悟空,石頭縫蹦出來。

    倩西說:你至多是豬八戒,成天價忙一張吃嘴!這話把他說樂了,一勁地笑,困頭全笑沒了。

    停下來,靜了靜,倩西又當他睡着,黑裡面卻發出聲音:豬八戒連石頭這點來曆也沒了。

    倩西說:它們都是出世的性靈,斷塵根的。

    他說:也好,幹淨。

    倩西向床下面探去,看不見他的臉,心想這話說得頗有些前因,也不好深問。

    萍水相逢的緣分,又在大西洋城的地方,人和事都仿佛虛拟的。

    她睡回去,說:結婚了,不就生出親故來。

    他擡起手,看看指上的婚戒,二十四K金,有一種沉着的光芒:說時容易做時難。

    她問:你老婆一定很漂亮?上海女人都漂亮。

    他回答:漂亮不漂亮,反正是我的菜!她來了興緻,翻個身,側在床沿:說說看,怎麼個菜。

    他害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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