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比我大。
戀母啊!我不知道什麼叫作“戀母”,他說。
不知什麼時候,雨停了,室外的潮濕空氣沁入,呼吸變得清新。
兩人不再說話,幾乎是在同時,入眠了。
這樣的夜晚,帶有些戲劇性的,僅隻偶然。
大多數時間,他一個人度過。
簡單做幾樣菜,喝二兩酒。
他喜歡中國白酒,寒帶生活過的人,多少有那麼點嗜好。
他不貪杯,喜靜不喜鬧,自斟自飲,倒會過量,但節制的性格又總能到好就收。
師師講的小偷撐死的故事,他一生都記得。
喝過即睡,睡多久也無人打擾。
午夜裡,睜開眼睛,問自己:什麼地方啊?然後一點一點想起來。
告訴誰,誰相信?一個多小時車程,還不算上從法拉盛去曼哈頓下城。
來到著名的賭城,隻為了在某人的蝸居,獨自喝一頓,睡一宿。
現在,連胡老師都不敢擔保了。
師師呢,也不去找胡老師,仿佛害怕獲得某種證實。
有一次,在巴士站遇到胡師母,問候幾句客套,她以為對方知道些什麼,立刻将話頭岔開,說着别的不相幹的事,很誇張地笑着。
忽然想起什麼要緊的遺忘,匆匆告辭,放過了靠站的巴士。
她注意到,每一次人間蒸發之後再出現,他臉上表情都格外平靜,仿佛欲望得到滿足,讓她心驚。
她曾經大了膽子問去哪裡了,回答說生意、壽宴、開張或者公司年會,地方涉及新澤西、費城、普林斯頓,都要有幾日的來回。
這樣的事過去也有,現在卻有點不像,這裡那裡,露出破綻。
她又不敢深究了。
于是,又什麼也沒有發生地繼續下去。
師師暗自希望真的過去了,一切歸回正常,也确實正常地日複一日,她被麻痹了。
可是,不期然間,人不見了。
似乎潛在着周期,隻是她算不準日子。
這一日,她往曼哈頓找姐姐去了。
姐姐約她在公共圖書館背後的街心花園見面。
初秋季節,暑熱消散,人們将鐵椅子拉出遮陽傘下,盡情享受陽光。
湛藍的天,柳絲拂地,花開得姹紫嫣紅——真叫人憂愁。
兩人從鄰近面包店買了茶點,端過來,找到一張無人的桌子。
人被照得透亮,臉上花影幢幢,雙方持防守的戰略,都不說話,等對方開口。
吸管咬癟了,師師撐不住了,發聲道:你弟弟和我玩失蹤!姐姐揚起眉毛,松開吸管:他玩他的,你玩你的,誰怕誰!話說出來,倒沒有顧忌了,師師單刀直入:他去你那裡了?沒有,姐姐簡捷回答。
可是你知道,對不對?師師逼近一步。
你知道,你是他老婆!姐姐說。
你是他姐姐!
兩人對嘴的陣勢回到從前,後弄裡玩耍發生龃龉,你一句,我一句,無數回合中積蓄起殺傷力,倏忽出手。
姐姐反問:我和你,哪個和他關系緊密?師師說:你!姐姐說:你!師師說:血濃于水,打斷骨頭連着筋!姐姐手裡的飲料杯往桌面上一蹾:夫妻本是同林鳥——師師接過去:大難來臨各自飛!什麼“大難”?“大難”在哪裡?姐姐發怒了。
兩人對視着,就像兩把刀。
師師先放棄,别過臉去,多日的積慮使她變得軟弱:我不知道,我一點不知道!眼淚噴湧而出,顧不得臉上的妝容,東一抹西一抹,頓時全花了。
對方看着不忍,抽一張紙巾遞過去,被粗暴地推開。
姐姐歎口氣,将杯中飲料一氣吸完,說:男人嘛!師師叫道:不關男女的事!姐姐倒有些愕然,盯着面前的花臉。
洇染的眼影中,眸子退到深邃處,有些吓人,不由瑟縮起來:那你怕什麼?師師哭泣:不知道!姐姐安慰她:放心,我弟弟有戀母情結,離不開你!師師漸趨平靜:你男朋友也有戀母情結。
姐姐說:他不同,他隻是看不懂中國人的年齡,在美國人眼睛裡,中國女人的年齡是個謎!師師說:中國人未必看得懂中國人!
這天餘下的時間裡,她們相處得很和睦,一個受挫,另一個就生恻隐之心,凡事退讓。
兩人肩并肩沿百老彙街到蘇荷,挑選衣服,然後擠在試衣間試穿。
女人的心,天上的雲,方才電閃雷鳴,轉瞬雨過天晴。
進來出去店鋪,都買了東西,再搭地鐵到四十二街轉乘。
臨分手,姐姐說:我們東北,有一種鼹鼠,專在土裡掘洞,一有風吹草動,就鑽進去。
危險消失,再從另一處鑽出來,地下的通道長達幾裡幾十裡,男人就像鼹鼠!師師說:東北真是個奇怪的地方。
姐姐說:山海關,天下第一關嘛,裡外兩重天!兩人同時想起第一次見面,“關裡關外”的問答。
回到法拉盛的家裡,他又在了,燒一桌菜,等她。
他比先前更加體貼,甚至是巴結的。
師師失手打了碗碟,碎聲剛響,人已經撲到地上,撿起碗碴子;師師用過浴室,轉眼間收拾幹淨,換下的衣服在洗衣機裡翻滾;師師出門,看看天陰得厲害,尋思要不要轉回去拿雨具,那人就到了身邊,送上一把傘,伴着一張賠笑的臉——師師走在雨裡,廣闊的暗沉的天,壓在頭頂,沉甸甸的。
尼龍傘面投下光暈,罩着一個小世界。
真是憂郁啊!她都忘了要去哪裡。
他們變得生分,明顯有了裂隙,越來越寬和深,跨也跨不過。
她在心裡叫喊:到底發生了什麼?他也在心裡說:什麼事都沒有,沒有!不會發生任何事情!可是,她那裡卻保不住了。
師師和誰?就是那老頭,介紹給月嫂,她去擔任翻譯的。
一個猶太人,瘦長瘦長,為自己的身高害羞,彎着腰背。
師師在女性中,算是高的。
走在路上,都有體校籃球隊的教練,問她哪個學校,願不願意參加訓練。
她仰起腦袋,看見一雙淚汪汪的眼睛,仿佛含着無限憂愁,向她俯下來。
他們基本上各說各的。
開始他還放慢語速,一個單詞一個單詞往外吐。
漸漸地,越說越快,是以為對方完全能聽懂,或者不管她懂不懂,說過算數。
事實上,師師徹底放棄聽懂的佯裝,任由他說去。
等到師師發言,一段前言不搭後語的洋文,接着中文,再接着全套上海話,他則很理解地點着頭。
兩人坐在韓國蛋糕店的卡座上,胳膊支在桌面,雙手托腮,臉對臉。
旁人看起來一定會覺得滑稽,可是不由自主地為之感動,因雙方的态度如此誠摯,流淌着真實的哀傷。
誰知道他們哀傷什麼,連他們自己都不知道哀傷什麼。
星期天的下午,師師随老頭到他森林小丘的公寓。
事畢之後,老頭淋浴過,就去廚房做晚餐。
師師順了指示,到走廊盡頭用浴室。
出來卻迷路了,走廊兩邊有幾扇門,以為卧室。
推進去,也是一間卧室,但不是剛才的,曉得推錯了。
她往裡看一眼,見矮櫃上立了照片,至少二十來個大小鏡框。
大人抱着小孩,小孩坐在大人膝上,結婚的新人,全家福的大合照。
老頭過來請師師吃飯,告訴她這是誰,誰,誰。
猶太人重家庭,這點和中國人相似。
老頭又說,原先是父母的卧室,雙親離世也沒有移動,原樣放着。
他拿起其中一個雙人照的絞絲鏡框,貼在心口處。
眼睛裡真的要流出淚來,這動作就不顯得好笑了。
小客廳已經擺好飯桌,生菜和意大利面,顯然都是半成品,略微加工即成。
餐具倒齊全。
點了蠟燭,燭光映着玻璃杯裡的葡萄酒。
這一餐飯,兩人都沒有說話,靜靜吃完,她要起身收拾,老頭攔住了。
看他将洗淨的碗碟倒扣在架上瀝水,然後用幹布擦拭玻璃杯,不時對着燈亮照一照杯壁,手勢娴熟,就像一個老練的酒保。
從森林小丘出來,心情平靜許多。
他和她,又一次扯平了。
上回她欠他,這回他欠她——她有一種報複的快意。
這快意又不夠撫平委屈,甚至更委屈。
有誰願意糟踐生活!仿佛真有第六感存在,自從和老頭有過那一次,他不再消失蹤迹,每天午夜準時到家,洗漱就寝,直到日上三竿。
師師下半夜裡醒來,看他酣恬的睡相,眉心寬展,面容舒泰。
有一個周末,應斯丹德島朋友邀約,搭乘七号線到曼哈頓下城,轉一号線抵南碼頭擺渡。
渡船走出哈德遜河口,繞一個大彎,從自由女神像底下駛過。
海鷗上下飛翔,寬闊的水面前方呈現細細一條地平線。
耳畔忽傳來一聲滬語:姆媽,到了!兩人不由相視一笑,發現依得很近,感覺到彼此衣服底下豐沛的肉體,熱騰騰的。
斯丹德島越升越高,露出全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