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下部 第七章

首頁
一九三四年,她出生于哈市道裡一戶基督教家庭。

    父親在女一中任數學老師,母親是當年的學生。

    有情人終成眷屬,以時代的話語,當屬五四式的浪漫史。

    事實上,東北地方遠離中原,不在儒家的道統中。

    中東鐵路通車,送來的俄國人,無論體質還是氣質,都和原住民女真族相近,尤其兩性關系,風氣開放。

    莫說現代教育下的知識階層,普通人的社會,婚姻自由度也很高。

    家中連她總共五個孩子,中間相隔二至三歲,站在一起,仿佛一列音階。

    周日禮拜,常是父親彈奏風琴,母親帶領合唱頌詩,頗受教友歡迎,孩子們也成了街區的小明星。

    待她稍長幾歲,便替下父親彈奏,并且擔任禮拜堂的風琴手。

    排行居中的她,繼承父母的音樂禀賦,變聲期渡過,母親專請一位白俄女老師教她聲樂。

    老師名亞曆山德拉克洛娃,人們都稱“洛娃老師”。

    洛娃老師革命前不過中等人家,但祖上封過爵,布爾什維克掌握政權之際逐出故地,從海參崴進入中國。

    流離中,随身攜帶的财物揮散殆盡,家人走的走,亡的亡,最後隻剩洛娃老師一人。

    在這遠東城市,從十六歲的窈窕少女長成體态臃腫、行動遲緩的大媽。

    但依然保持甜美純淨的嗓音,那歌聲仿佛來自另一具身體。

    洛娃老師很喜歡她,大約因為她正是自己初來到哈市時,青蔥一樣的年齡。

    她叫她“艾比娜”,是山楂花的法國名。

    洛娃老師的俄語帶法國腔,還摻雜許多法文單詞。

    是貴族血統裡的徽印,還是家族記憶?有意無意中保存着,不讓遺失。

    這點法國裝飾多少是造作的,可法國人不都有些造作?其時,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新朝開元,朗朗乾坤,人心都是昂揚向上。

    洛娃老師卻屬舊時代的人和事,難免讓她心生成見,“艾比娜”這名字也并不喜歡。

    是音樂挽留了她,沒有很快離開。

    老師幫她解決了換音節的那個坎,即可自如過渡上下音區,連貫氣息。

    事實上,老師教學的強項更在于鋼琴。

    從旁目睹鋼琴課,無論什麼程度進門,都摸不着琴,離得遠遠的,憑空練習垂臂,擡起來,放下去。

    這動作甚至重複數月之久,有些初學的小娃娃,練到哭鼻子。

    然而苦盡甘來,一旦觸鍵,音錘擊打琴弦,出聲就是不凡。

    在洛娃老師的音樂室學習兩年,終于按捺不住躍躍然的身體和心。

    地闆散發着幽暗的光,挽起一半的天鵝絨窗簾裡藏着蛀洞,枝形燭台上燭蠟淌到一半凍住了,畫布上的油彩幹裂了,人物和風景都是模糊的。

    外面是飄揚的紅旗,天空飛着白鴿,鴿哨飛揚,手風琴奏着《列甯山》,弱拍上的起句推人前進,少先隊組織鐵木爾小組,青年團學習卓娅和舒拉,全民義務勞動日……她沒有應衆人期待報考音樂學院。

    母親因及早成家,走入相夫教子的主婦生活,放棄深造,一直心存遺憾,将夢想寄予女兒身上,不想她卻上了工業大學電氣機械系。

     學校起源于中東鐵路培訓人才的需要,一度名為“中東鐵路工業大學”,是中蘇交好的象征,也顯示走蘇聯道路的基本國策。

    行政結構,教學模型,以及意識形态,全盤蘇維埃化。

    某些課程直接以俄語教學,于是,這印歐語系斯拉夫語族東斯拉夫語支便成為必修課程。

    課餘時間,放映蘇聯電影,唱蘇聯歌曲,排演戲劇——這倒不限于蘇聯時期,延伸到更早之前,比如,奧斯特洛夫斯基的《大雷雨》,契诃夫的《海鷗》,果戈理的《欽差大臣》,顯然,十九世紀的俄羅斯文學是被納入無産階級藝術的範疇的。

    政治信仰也影響着生活方式,女學生穿布拉吉,男學生流行墊肩銅扣的軍用大衣。

    星期天到蘇聯外教的俱樂部裡,喝紅酒,大列巴夾蒜泥肉腸。

    免不了涉足愛情,多半無疾而終。

    有那麼極少數,無視紀律一意孤行者,則以懲戒處分為結局,但羅曼蒂克的空氣還是彌散在校園裡。

    上半年學期末,臨放暑假之前,是北國最美好的季節,杜鵑花開了,綠草如茵。

    班會、共青團組織生活,甚至某些課程,移到松花江邊,太陽島上。

    白日将盡,篝火點燃。

    手風琴和歌聲,這一片,那一片,交疊錯落,漸漸合起節拍,再分成聲部,經過激越的快闆,如歌的行闆,舒緩下來,在一個終止音上延長,延長,然後收住,靜寂下來。

    蟲鳴铿锵,松枝在燃燒中爆裂,揮散出油脂的香味,江水向東。

    就在這清闊的時刻,一個女聲響起,逐級攀升。

    洛娃老師的學生,總是被教導,被鼓勵:讓你的聲音變得高貴。

    她說:這世界充滿着庸俗的瑣碎的噪音,樂音則是過濾和提純,好比把糧食釀成酒。

    她的粗短的五指按在肥厚的胸脯,張開嘴,下巴壓出幾層,氣息在後颚滾動,搜索,聚散,發掘隐秘的寶藏。

    艾比娜,山楂花,一樹一樹地盛開,潔白的瓣,纖長的蕊,開滿山坡田野。

    洛娃老師不期然間出現眼前,仿佛歌劇女主角,金銀雕飾的台口,就像老師牆上的油畫框架,通向深邃的天幕。

    那些誇張的舉止表情不再是造作的,而是具有一種戲劇性,以超出平均數的能量,煙花般照亮灰暗的天空。

     她很快成為校花級的人物。

    外形,風度,歌唱的優長,都可算作條件,又都算不上,重要的還是學業。

    綜合看,她大約在中遊稍上,但有一門出類拔萃,就是外語。

    可能與音樂的天賦有關,她有着良好的聽覺,一定程度上有助語言學習。

    加上她接觸過多種外國語——日治十三年,學校施行日語教育,抗戰勝利光複東三省,但坊間流行日本語延續多年;在此同時,俄國僑民帶去又一種通用語言;而她基督教家庭,禮拜日,贊美詩,祈禱詞,又都用英語。

    耳聰目明的她,觸類旁通,來去自如。

    有白俄出身的外教,驚異她竟有着舊俄時代上流社會的用語和發音。

    這就又要回到洛娃老師的音樂室,法語的練聲曲,意大利語的歌劇唱段,讓學生規避了粗鄙的市井腔。

    先是俄語課代表,然後,劇社裡演出,《大雷雨》的卡捷琳娜,《海鷗》裡的妮娜,她總是不二人選。

    再後來,外國友人來訪,擔任翻譯,專家俱樂部裡,她也是常客。

    幾個年輕的東歐教師同時追求她,出于心懷坦蕩,她态度大方,平等對待,無厚薄之分,結果卻引起更激烈的競争。

    斯拉夫人多血氣旺,又好酒,頭腦熱昏難免舉止失控。

    她呢,真不覺假不覺,一如既往。

    女生們總是容易起妒意,男生呢,由愛生恨,有一度,處境變得孤立。

    她依舊混沌不覺,該怎麼還怎麼,除去負氣不說,更是驕傲使然。

    在她内心裡,其實有着大志向,絕非男女愛情、一時虛榮可同日而語。

    志向的具體内容并不十分明了,正是不明了,便向無限自由生長。

    假如一定要她說出名目,可能隻一個字:好!是的,“好”的社會,“好”的事業,“好”的生活,“好”的人,你說邊界在哪裡?因抱負遠大,就常以挑戰的目光看望周遭。

    有時候,存心的,和外國留學生在校園裡漫步,追逐,朗聲大笑。

    這種遊戲終究是危險的,可她存的就是冒險心呢!事态開始越出常規了,趨向瘋狂。

    兩個男生,一個來自莫斯科,一個來自烏克蘭,原本的民族情緒和曆史嫌隙,添加進愛欲恩仇,無可調和之下,相約森林公園決鬥。

    等她得知消息,那兩位已經出發,這才着急起來,報告班長。

    班長報告系領導,系領導報告留學生辦公室,派出保衛處的吉普車,載了人趕去。

    幸好決鬥的例行程序延宕了時間,公證人,一位立陶宛學生還在發布冗長的宣言,顯然沉浸于角色之中,很是享受。

    作為肇事人的她,系裡讨論決定給嚴重警告處分,交上級審批。

    考慮到她學習和工作的積極表現,雖然事故由她而起,但不是直接參與行動者,并且及時彙報,遏制了後果,也算是補過吧。

    減輕一等,為警告。

    再報到黨委,不知出于什麼樣的疏漏,壓住了,沒有下文,算是撤銷了。

    共和國培養的一代知識人,有重大的需要等着他們,所以格外寬待。

    在此背景之外,還有具體的人事原因,那就是,即便抱着各樣的成見,也沒有人會以為她生性輕浮。

     自發生森林公園事件,她到底吸取教訓,收斂了特立獨行的作風。

    她驅散了圍繞身邊的留學生,不再獨自出入專家俱樂部,和中國同學的關系融洽了。

    不存在誰接納誰,或者誰屈從誰,就是一次回歸。

    她重新置身群體中,依然是那個受歡迎的人。

     和諧的局面維持一段時間,又呈現破裂的迹象,這一回卻不是因為私人生活,而是政治立場。

    大鳴大放開始了,報欄,告示欄,宣傳櫥窗,張貼了墨筆寫就的白報紙。

    這些白紙黑字仿佛會繁殖似的,越來越多,于是架起展闆,更簡單的是,樹與樹之間拉起繩子。

    
上一章 章節目錄 下一頁
推薦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