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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部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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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展闆和繩子也不夠用了,直接鋪在草地和操場。

    新生的人民政權,昨天還花好稻好,今日遍體破綻,不知有多少出于本意,又有多少隻是響應号召。

    年輕人總是沖動和偏激,振臂一呼,追随者無數,真就成曆史潮流,所向無前。

    她則溯流而上。

    也就是她,換了誰,就算持不同意見,也不會當面鑼,對面鼓,亮相叫闆,做活靶子。

    尤其她,森林公園事件尚未淡出印象,這時候重新提起。

    校領導不了了之的做法,成為姑息養奸的一條罪狀。

    她的名字赫然出現在大字報上。

    群衆運動情形總是複雜的,有真心誠意,有投機取巧,有政治厚黑學,亦有宣洩私憤——猝不及防中爆發,連自己都想不到的。

    原來積蓄很久,埋藏很深,能量就很大。

     晚上,大禮堂裡,燈火通明,曾經演出《大雷雨》《海鷗》的舞台,此刻拉開大辯論的橫幅:“共産主義的烏托邦”。

    也是一出戲劇,她飾演的是聖女貞德,對方一衆人,她單挑。

    舞台燈光順烏黑的發頂流淌到腳底,白衣藍裙,搭扣黑皮鞋。

    衆聲喧嘩中,唯有她的聲音字字入耳。

    激辯的要緊關頭,有幾回啞然失語,卻并無惶遽之色。

    場子裡靜了靜,看她蹲下身,打開腳邊的皮包,翻找書籍材料佐證觀點。

    那姿态讓她回到一個極小的女孩,中學生的年齡。

    楊帆擠在台下觀戰席裡,不禁生出憐惜的心情。

    這心情于事于人,都是多餘,有背時背德之嫌。

    可沒有辦法,就是憐惜呢。

     楊帆是學校裡寂寂無名之輩,入學前有過兩年工作經曆,屬于調幹生,就比同年級人長兩歲。

    兩三歲年齡算不得什麼,他的長相并不見老,相反,因江南地方人,還顯得後生些。

    但持重的性格,人們都稱作“老楊”。

    老楊說話口音很重,遣詞造句也不如北方人流利,反應又慢半拍,就跟不上趟了。

    後來幾十年,他一直和尖團音以及四聲做鬥争,結果,普通話沒練好,家鄉話也不成了。

    于是,他常以明人徐渭的話自嘲:“幾間東倒西歪屋,一個南腔北調人。

    ”老楊沒什麼文體方面的特長,難免有些悶。

    校園裡的人物往往出在這兩項課餘活動中,他則是連觀衆都做不稱職。

    因為缺乏興趣,信息又不靈通,每每錯過時間。

    公益事務中,他隻一門專長,種樹。

    北方的樹種不同于南方,生出研究的興趣,常常獨自去森林公園看樹,始料未及撞見“決鬥”的一幕。

    現場比較混亂,誰也沒有注意他的出現,隻關心他箍住的那名烏克蘭男生,因緊張和沮喪,哭得渾身打戰,還扭頭在箍他的人肩上咬了一口,就這,也沒有松手,堅持将人推上保衛處的吉普車。

    他也很激動,久久不能平息心情。

    小說中讀到的情節會在眼前上演,完全超出他的想象力。

    涉事的女生他是知道的,有誰不知道呢?唯有她才能擔任傳奇的女主角。

    她就是這麼一個戲劇化的人物,在他樸素的生活之外,無限遙遠。

     “貞德”力戰群雄,或有幾個後援,發聲卻都軟弱,難以響應。

    無論人數、氣勢,還是論點的支持,她都處于低地,很快就頹然下場,擠出人群。

    老楊自認為不懂政治學,隻憑常識判斷,覺得兩邊都對,兩邊又都不對。

    那一邊對政府要求過激,他信奉的是,飯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件一件辦;這一邊呢,似乎與他同樣,持體諒的态度,又似乎不一樣。

    他是從實際出發,她卻有更高原則,認為政府有更宏大的目标,世人的目光不可企及。

    他為她懸着心,覺着調門太高,猶如一張滿弓,稍過一點點弦就崩斷。

    可又覺得自然,這就是她!總是激流的旋渦中心。

    之前的平靜,好比戲劇的幕間,上一場結束,下一場開始,劇情層層遞進,推向高潮。

    他驚訝她的能量,不知源頭哪裡,取之不盡,用之不竭,使精神豐盈,漫溢到自身以外,感染周邊的人。

    他想起森林公園的一幕,不由打個寒噤,起了恐懼。

    她退場離開,辯論會明顯沉寂了。

    沒有對手當然是原因,更重要的,有一種光彩熄滅了。

    悸動平息下來,到了收尾的時間。

     然而,誰也無法預料的,形勢陡然掉過頭,反方向而去。

    短暫的驚愕之後,毫不彷徨,再又運動起來。

    不像上一波的洶湧澎湃,而是有組織和秩序,就像漫流的水進到河床。

    無政府狂歡結束了,重新整肅紀律,比之前更加嚴厲。

    前一波浪潮裡的勇進派,率先者定作極右,革除學籍,重則送交刑律,輕則遣返原地;次一級為右傾,留校察看,從中細分一二三等行政處罰。

     政治曆來為革命和保守力量對比,此起彼落,曆史就在此間發展,其實無礙于“左右”。

    此時的“右派”恰是彼時的“左派”,彼時的“左派”則是此時的“右派”。

    不等醒過神,已然成了英雄。

    曾經孤立無援,獨守陣地,卻原來是真理所在,對方的戰旗猝然落地。

    她,又一回獨領風騷。

    一系列的好事接踵而來,高教系統優秀學生,共青團大會代表,兩年前提交的入黨申請有了回應,通知參加組織生活,列席黨内會議,特别安排發言,陳述意見。

    沒有人會質疑她,與她争個不休。

    可是,并沒有希冀中的驕傲和喜悅。

    勝利來得太容易,沒來得及經過檢驗和甄别。

    她懷想當時的激辯,甚至不乏攻讦性質的對抗。

    她敏感到周圍的冷淡,有熱切的,也不是她要的那種。

    同宿舍的一名女生,來自天津塘沽,父親是引水員,家境應在中等以上。

    女同學生相恬靜,性格内斂,和她關系并不親近——嚴格說,她基本沒有親近的女性朋友,當她落單時候,女同學也不特意遠着。

    首尾相銜的兩場運動中,都持疏離的态度,埋頭讀書。

    有天晚上,女同學的床空到很久,過了午夜,方才聽到門響。

    這一段,她患了失眠症,有時睡不着,有時睡着,半夜又醒來。

    半阖眼睛,看見夜歸人摸索着鋪床。

    窗外的一盞路燈透進一線光,照着一側的臉龐,眼睛紅腫,像是恸哭過後的淚痕。

    她知道,背地裡,同學們三兩結夥,為離校的人送别,沒有人聯絡她參加。

    女同學洗漱就寝,路燈也熄了,換作月光,反更亮了。

    她将頭埋進被子,眼淚流下來。

     這一年,表面的輝煌之下,其實是無比寂寞的心。

    星期天回家,洛娃老師不期而至。

    師生二人大約有兩年時間未見,洛娃老師更胖了,爬上三層樓梯,喘得不行。

    停了半時,終于說出話來,方才知道是來告别。

    老師将移民澳大利亞,那裡有她的兄弟。

    房屋退租,鋼琴歸還琴行,家具用物賣的賣,送的送,扔的扔。

    母親問有什麼需要幫忙的,洛娃老師說有一個小忙,從草編提籃裡取出一摞樂譜,是歌劇選段的鋼琴伴奏——也許艾比娜喜歡。

    母親留飯,洛娃老師說,要是昨天就好了,今晚有幾個學生為她踐行。

    她難過地想:他們也沒來約她。

    事實上,這些學生未必認得,她有多久沒去過音樂課了?臨到最後一分鐘,她都在激烈鬥争:還來得及,來得及參加晚宴,也許洛娃老師正等待她開口。

    可是,最終,她們誰也沒說出來。

    分手時,洛娃老師擁抱了她,她的臉緊緊壓在老師肥厚溫暖的胸脯,真像一片沃土。

    眼淚把老師的衣襟都濕了。

    她變得愛哭,眼睛裡蓄滿了淚,動辄便泉湧而出。

     洛娃老師的離去,仿佛是一個預先的信号,學校裡的外教也逐漸回國。

    随着赫魯曉夫繼位,蘇維埃内部政治經濟政策開始大變革。

    斯大林的鐵幕破冰解凍,國際共産主義同盟呈現裂變的迹象,中蘇交惡在所難免。

    然而,風雲詭谲,身在局部的人完全不能了解。

    就在六十年代初期,省對外友協組織代表團訪蘇,她作為翻譯借調入列。

    這一次出行的外交意味深不可測,在她個人,卻及時遏制了抑郁的傾向。

    時差在物理性質上轉換了精神場域,追逐太陽飛行,延長的白晝,使日照充沛。

    歌曲和電影裡的景象出現眼前,讓人不敢相信:紅場,列甯墓,克裡姆林宮,衛國戰争紀念碑,是無産階級革命聖地;而沙皇時代的舊迹,青銅鑄像,石砌建築,大劇院,芭蕾舞,應歸于曆史藝術遺産;新市政,比如地鐵,象征人民和勞動的力量;少先隊員的鼓樂,則代表未來。

    飛機在夜晚降落基輔,舷窗下一片璀璨,越來越近,撲面而來,陡一側身,又遠去了,再一側身,便置身光明之中。

    眼淚又湧上來,但卻是滾燙的。

    先前的頹唐消失殆盡,它們到哪裡去了?曾經有過嗎?她又慚愧又疑惑。

    時代充滿奮進的希望,努力還來不及呢,這就是小資産階級的軟弱動搖吧!歸途中,透支的時間還回來,日夜恢複原先的比例,可是,卻無大礙,抑郁症不治而愈。

    她複原了,不是單純的複原。

    經曆和克服過困難,已不是原來那個自己。

    表面的棱角不那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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