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銳,變得溫和,其實是蘊藏到深處,有了厚度,是瑩潤的光澤。
在這嬗變的過程裡,她和老楊确定了關系。
沒有熱烈悸動的情節,但穩步進行,水到渠成。
同學開玩笑說老楊拾了個“洋撈”,揶揄中可見出人們多以為不般配,唯同宿舍的天津女同學另有見解,對她說:你終于做對了一件事!她們向來沒有說體己話的習慣。
她有無數追求者,出于一種微妙心理,同性間的關系比較平淡。
女同學人際關系順利,老少鹹宜,男生背後議論,對她的評價為“人皆可妻”,換個說法,即缺乏個性的意思。
那天從飯堂回宿舍的路上,走在一起,女同學忽就挑起話頭。
她轉過臉看向對方,驚訝在那一雙單睑之下的眸子,竟然煥發出明亮的光芒。
女同學說:我很羨慕你。
她更驚訝了,因為對方的坦率。
停一停,方才說出兩個字:謝謝!謝我什麼呀!對面的人笑了,原來娴靜的女同學也有着爽朗的音容。
她也笑了。
是呀,謝什麼呢?謝她的鼓勵,謝她對自己吐露心意。
老楊的好,不容易看出來,這就是真好!女同學說。
她先紅了臉,随即調皮起來:你為什麼不自己對他說?對他說嘛!女同學也是個調皮角色,回應道:晚了一步,讓你得手!她越發活潑了:争取嘛!女同學收住嬉笑,正色道:倘若别人還有勝數,你,我卻争不過,除非——除非什麼?除非你讓給我!她縱身一跳,蹿出去:我不讓,你來搶!女同學說:我來搶了!兩人繞着圈子追逐。
草地上開了白色的小花,寒帶急促的花事,一旦盛開,嬌媚極了。
她領略到友誼的甯馨,不是像男女之情那般激動的快感,那快感有一半來自生理性的官能,比如荷爾蒙,它往往會遮蔽精神的吸引。
女生間就不同了。
她們頭并頭竊竊私語,不用多問,便打開話匣子,裡面存着多少閨帏裡的心事。
别看她身前身後簇擁着膜拜者,衆星捧月似的,可是有誰能說私房話?她告訴女同學與留學生交往的經驗。
真是迷人啊!她說:就像雕塑,從石座上走下來。
而且,熱烈奔放,不像中國小夥子,不愛的人仿佛看不見,愛的呢,也像看不見,坐懷不亂吧,是文明的結果,他們呢,更接近野蠻人,我喜歡野蠻人!愛恨分明,榮譽勝過生命,比如普希金——說到此,兩人都想起森林公園事件,她雙手掩面,羞慚道:太荒唐了!女同學拉下她的手,眼睛對着眼睛:我很想荒唐一下,真的,可惜沒有機會!對方真摯的表情讓她相信并非譏诮,接着說:這隻是開始,然後——然後怎麼樣?然後發現,隻能遠觀,不能近處。
那種豪邁其實更是放縱,也是原始性作祟,他們幾乎沒有自律的概念,喝酒,喝到大吐,又哭又笑,糾纏個不休,羅曼蒂克的背後,且是壓根不尊重女性!女同學籲一口氣:有那麼嚴重嗎?還有更嚴重的!她說:酒色改變了他們的外形,皮膚粗糙,肌肉松弛,早早有了肚腩,而且脫發,因為痛風手腳腫脹……女同學忽然問出一句:老楊呢,老楊是什麼人?兀地截斷話頭,說話人有些茫然,慢慢回過神,回答道:老楊是文明人。
即便如她,聚光燈的焦點,很難看清周圍,依然發現,女同學說話,遠兜近繞,最後一準歸到老楊。
從她的立場,老楊在低沉時期介入生活,多少是屈就的心情。
世人眼裡,卻不這樣看,反以為平步青雲,正處上升階段,于是就有攀附的嫌疑,比如“拾個洋撈”的調侃。
無論從哪方面,都可見得老楊不畏人言,内心并不像外表那樣平凡,而是自有主張。
盡管如此,兩人的關系中,還是她占主動方。
其時其地,有誰敢觊觎“女神”,存非分之想?她先約的他,他則當仁不讓,一拍即合。
所以選擇老楊,其實并不出于多少了解,經曆情節跌宕的戲劇,渴望平靜的人情之常,是退守姿态,但從積極處說,又稱得上返璞歸真。
不管哪一種動因,确實如女同學所說,“終于做對了一件事”。
她呀,何等的冰雪聰明,很知道“對”的時候做“對”的事,也知道老楊正是那個“對”。
同時知道的還有,隻要發出召喚,“錯”和“對”都會響應,而她當然是選擇“對”了。
雖然沒有明說,态度卻再清楚不過,是自恃,也是天真。
不同于常人就在這裡,也算是在世事沉浮中打過滾的,卻依然葆有赤子之心。
她說:老楊是文明人,我也是,人總是選擇同類。
女同學微微一笑:是你選擇他,也是他選擇你,沒有人是被選擇的。
這話讓她不悅,就也微微一笑:所有人都分兩種,一種選擇,一種被選擇。
由什麼原則決定誰是選擇誰是被選擇?女同學反诘。
天生命定!她氣沖沖道。
哦!女同學的這一聲帶着譏诮,激怒了她,忽然變得尖刻:你不是人皆可妻嗎?這話頗為不遜,而且粗暴,自己都吓一跳。
再想挽回,女同學已經轉身走了。
剛開始的親好,又反目了。
這符合女生間的關系,好一時,壞一時,壞一時,再好一時,循環往複。
在她們卻隻有一個周期,因都是認真的人,讨論的又是認真的事,彼此觸及痛處,到底受傷了。
如果時間足夠,興許挽得回來,可是形勢逼人,等不及和解的契機。
畢業分配公布方案,五年學府生活仿佛一瞬間,從眼前掠過。
原來,已經那麼久了,驟然失了耐心。
于是,捆紮行李,預定行程,購買車票,有單位派遣接受的人住進招待所,就要面晤和談話,性急的人已經在了路上。
校園裡充斥着曲終人散的空氣,同時呢,是新生活的憧憬,興興頭頭的,所以,又激情洋溢。
她和老楊都分在本市。
有多家單位的外事部門要她,她的外語能力小有名氣,遠超過本專業領域的成績。
最後,進到中直部委屬下的科技研究所。
老楊則在重型機械廠制動設備室任技術員。
重型機械廠前身是沙俄鐵路制造局,日俄戰争改軍工,“二戰”以後,轉民生。
原先的巨型體量上,再向蘇聯社會主義托拉斯模式擴建,從原材料到加工、配件、組裝、檢驗、出品、運輸一體化,總廠底下就有數個分廠和部門。
這是生産,生活也是全覆蓋,宿舍,住宅,醫院,商店,幼托,小學,中學,甚至還在郊區有一個農場,獨立成自給自足的小社會。
他們畢業後登記結婚,老楊分到家屬區一套住房。
她所在單位,按屬地原則為省部,但福利遠不能同日而語。
行政級别越高,領導越多,一層一層下到小文書一層,資源餘裕就更有限。
如此,她隻在機關分到一間二人宿舍供午休用,或者,下班晚了,交通受阻,臨時過宿。
合住的女同事是機要處秘書,比她年資深,辦公室裡面另有休息的地方,所以,她們極少照面。
他們将婚房安在機械廠裡。
住宅本身配置有床和桌椅,又從她娘家搬過來幾樣,也算作嫁妝,再添些必要的雜用,一個家初具雛形。
接下來是舉辦儀式。
老楊不是本地人,沒有親屬,唯三五個新同事,其餘就是和她共有的老同學——列名單時候,她想起了女同學。
女同學卻已經離開,聽說她分回原籍天津,具體是哪裡不知道。
自從那次不歡而散,她們倆就沒有說話。
她和老楊,都是單位裡的新人,要從最基礎入手。
尤其她,工作環境和所學專業理論上兩頭兼顧,實際并不對接,一切從頭來起,早出晚歸,十分繁忙。
機械廠生活區和生産區不算遠,之間還有班車通勤,減去路程的耗時和辛苦,家中的庶務自然歸了他。
江南人也不像北方,男女的應分劃得很清,還有農業社會裡男耕女織的遺存。
老楊家鄉淮揚,男人上廚蔚然成風,他稱不上精通,但至少不手生。
每晚燒好晚飯,她進門就端碗。
隔日起來,換下的衣服洗淨疊齊,收進櫥櫃,皮鞋擦得锃亮。
老楊甚至還會一點縫紉,她的陪嫁裡,有一部“星家”縫紉機,全由他使用。
或單面折邊,或雙面對齊,“嚓嚓嚓”,踏闆前後踩動,眨眼工夫,窗簾、門簾、被單,都出來了。
漸漸地,他學會了裁剪,将車床工件三維繪圖方法,移用到人體,就能做簡單的衣褲。
休息日裡,她常常加班,對外事務真是沒個點。
代表團出訪或來訪,各國對華政策的報告傳達,案頭的背書和口頭傳譯,說來就來。
她很快融入本所的工作,跟上節奏,還經常應差外單位借用。
這樣的時候,他獨自在家,守着一部“星家”。
她不在,可到處都是她。
面霜的氣味,椅背床架到處扔的衣服的體味,枕上的發香——她習慣在洗頭水裡點幾滴花露水,俄國磚茶的濃酽——她們家上輩子傳下來的銅茶炊。
每到下午時分,家人圍爐而坐,茶碗接了熱茶,傾在茶碟,三個手指托起來,慢慢吸吮,不至于燙了嘴。
這場面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