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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部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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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種儀式感。

    就這樣,小女孩長成大姑娘,然後離家住校,現在由他掌握茶炊。

    “星家”縫紉機,曾經車過她的衣物,從襁褓圍嘴到各式裙子,寬背帶、細褶皺、蓬起下擺、布拉吉……他心裡很安甯。

    門敞開着,家屬區的風氣,仿佛共産主義集體生活。

    後邊山上的杜鵑花盛開,花香陣陣,小學校操場的高音喇叭傳來喊操聲,準備國慶節的檢閱,一個高亢的童音,小号般直沖雲霄。

     婚後第二年,湊她出差上海的機會,方才回去他的老家拜見公婆。

    拖延至今,當然有時間的緣故,但潛在的,還出于回避的心理。

    他們倆,尤其他,很難想象她與自己家人在一起的情形,那是連他都疏遠的親屬。

    大學期間,隻兩個寒假回去過年,不等假期結束,就匆匆趕回來,有點像逃跑。

    他已經不适應陰濕的氣候,沒有供暖,室内室外同樣冷熱。

    也下雪,但積不起來,經鞋底踩踏,一汪水,一汪泥,冬日的肅殺中又另添凋敝。

    光照不足的老屋,之前尚有兩進,日前接大哥信,告訴說父親交出前院,隻餘後天井,攔斷南北過道,東牆上破開一門,跨進夾弄,沿山牆攀一道石階,從廊橋經過,方能出街。

    迂回曲折,但避免和人往來互通,省去各種後患。

    他想不出縮減一半地盤的舊宅的樣子,更是要逼仄陰暗。

    家中成員又多,老少男女,說着诘聱的鄉音,擡頭見,低頭見,也是想不出的窘。

    重重顧慮中,計劃的行程,一日一日來臨了。

     臘月二十九,南方人俗稱小年夜,城内卵石路上,走過兩個外鄉人。

    頭戴皮帽,腳蹬長靴。

    男的還好,是一件毛領呢面軍大衣,女的則一身深藍皮衣,袖口和下擺鑲了灰毛绲邊。

    街上玩耍的小孩停止遊戲,退到牆根,讓開路,等他們走過去,火速聚起來,沖着後背有節律地叫道:華僑!華僑!在這童聲合唱伴随下,兩人走進一個門洞。

    “華僑華僑”的歌聲不絕于耳,久久不散,引出許多大人,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

     火車上的燥和熱,很快消散,取而代之以徹骨的寒冷,哪裡都是冰涼。

    玻璃杯口浮着茶葉,水溫顯然不到沸點。

    湯碗剛上桌還冒熱氣,轉眼風平浪靜。

    踩在磚地上,鞋底仿佛被穿透,腳指頭凍得生疼。

    脫下的皮大衣重新穿上身,坐在藤椅上的棉墊子裡,就像女王駕臨,周圍忙碌着臣仆。

    她其實很熬得住苦,下廠下屯,無論農戶還是工友,都融洽無間。

    可眼下這一家偏偏不是工農。

    他的父親,雖然穿短襖,卻是緞面。

    母親的布棉襖,領口上别了一朵纏絲嵌寶珠花。

    爺爺坐着另一張藤椅,圍着絲棉被,老頭棉鞋蹬着黃銅腳爐,膝上是手爐。

    炭的煙氣,加上竈上的柴火,本來就暗淡的光線又蒙上一層灰,積成氤氲,在視線裡漂移,人和物就有些變形。

    爺爺他,年輕時被鴉片和女色損害了身體,繼而又在家道式微中壞了性情,世上無一樁事如他所願,都在走下坡路。

    一方面是老,一方面是閑,越來越少動彈,終于連舌頭也停下,不再發聲。

    眼睛卻發出銳亮的光芒,其時,對着案子那頭的孫媳婦,看得人心裡發毛。

    她試着寒暄,說些敬老的話,卻沒有一句回應,于是便放棄了。

    轉過身子,迎着又一雙眼睛。

    紅木矮凳上坐着小姑子,老楊的妹妹,從下而上看她。

    看一陣子,發問了。

    問她皮衣皮靴的材質,牛皮羊皮抑或羊羔皮?屬哪一款風格,巴黎式柏林式?聽說東北那地方凍得掉耳朵鼻子?還有許多“羅宋”雜種人?這些問題既幼稚又世故,讓人不曉得說什麼好。

    于是提問的人也放棄了答案,口袋裡掏出煙盒,客套地送一送。

    不等拒絕,已經收回去,抽出一支,自己點上。

    她猜不出這位妹妹的年齡,金絲邊眼鏡後面,也有一雙老爺爺的鷹眼,臉頰的皮膚格外白皙。

    側面看,從前額,鼻梁,到下颏部,呈現一道纖細的曲線,如小女孩子。

    轉回正面,也許發型的緣故,正中分路,兩邊低垂蓋耳,向後挽起盤一個髻,太陽穴處變得緊窄,就有了歲數。

    再看穿着,織錦緞棉襖,啥味呢西褲,駝絨高幫皮鞋,是老派人的摩登。

    猜得到對方的疑惑,妹妹吐一口煙,說:我與你同年生人,住在上海。

    話裡有壓着她的意思,還有些套近乎。

    仿佛,她們倆是一路,其他人是另一路。

    确實,這位妹妹在家中的位置很特殊,除穿戴舉止的差異——現在可以解釋了,原來是上海來的人,還在于,無論長輩平輩,都不太與妹妹搭話。

    說不上來出于畏懼還是嫌棄,或許兩者都有。

    也正因為此,就想與新來的嫂嫂交好,但新嫂嫂也遠着她呢。

    事實上,并不隻是妹妹,老爺爺、父親、母親、大哥,都是疏離的。

    這一衆人,就像僥幸規避了時代的更替,從曆史的接縫中遺漏,竟也能夠自給自足,自生自滅。

    他的大哥,上海交大船舶系畢業生,造船廠任工程師,和社會有接觸,尚不至于封閉耳目,照理可以溝通。

    偏偏一口方言,似乎有意為之,格外誇張。

    外鄉人聽來,就有些油滑。

    她不知道,大哥他是一位揚州評書愛好者,年輕時候到王少堂跟前拜過師。

    但天賦欠缺,或者引薦人力道不足,總之沒有入門,隻能自學。

    廠裡聯歡,文娛比賽,都是推他,說一段《武松打虎》《皮五辣子》,頗受歡迎,他也很自得。

    顯然他的性情比老二活躍,卻不知什麼原因,遲遲未婚,這就又讓他和時間脫節了。

    老楊他,進到家門,也說起這種口音,就像變了一個人。

    怎麼說呢,變得俚俗,所以,也是陌生的。

    而且,有意無意地和她拉開距離,抱矜持的态度。

    是避免在家人跟前說普通話嗎?普通話在方言區裡,總是有官話的色彩。

    大約還出于一種畏懼心,因知道她不能與家人調和,索性退到那一邊。

    說實話,在這市井世界,她顯得如此不凡,讓人自慚形穢,不敢靠近。

     家裡上繳前進院落之後,在後進隔出一層,加蓋閣樓,作大哥的睡房。

    此時讓給新人,床鋪墊得很厚。

    被窩裡塞一個銅湯婆,裹進舊絨布套子裡,依然滾燙。

    這時候,人方才舒展得開了。

    溫暖和同眠并沒有讓他們親密,四處都有動靜。

    大哥的床臨時安置在木頭扶梯的斜角裡,對面窗下睡着妹妹,兩人說了一陣話,聽不清内容,隻有嗡嗡的回音。

    然後,一股淡淡的煙味彌漫開來,是妹妹的睡前一支煙。

    松木樓闆的拼接處透出絲絲縷縷的光,頂上也有光,從瓦爿的縫隙中下來。

    兩人拘謹得厲害,不提防碰了手腳,趕緊閃開。

    因床和被窩的局促,就不敢動了。

    燈光熄滅,黑暗從四面合攏,閉得十分嚴實,仿佛有重力,沉甸甸的。

    迷糊中睡過去,不知道真有其事還是夜夢,很遠的地方,敲了三下梆子,時間穿越到古時候,再漸漸回進來。

    一聲昂然的雞啼,高頻上延續很久,陡地收尾。

    停頓片刻,随之遍地應和,此起彼落。

    那驕傲的領唱者早偃止了歌喉,餘下一片瑣碎。

    晨曦照亮閣樓的北窗,睜開眼睛,身邊人不在。

    她張開身體,躺成一個“大”字,呼吸暢通了。

    樓下嘈雜起來,卻不像靜夜裡的尖銳,而是混沌。

    水潑上石闆,碗碟叩擊,門的開閉,收音機吱吱地調頻道,一日的生活拉開帷幕。

    即便在這般逼仄的空間裡,依然帶着一股子躍然。

    挺身起床,挾裹着被褥的熱氣,湯婆子還暖着呢!拉開窗簾,推出去,眼前是連綿不斷的屋瓦,一波接一波,鋪往地平線。

    目極處有一片紅亮,散開來,空氣中水分充盈,微微顫動,分解一列色系。

    心中生出一種陌生的感動,這擠簇、瑣碎、平庸的鱗鱗爪爪,和諧地融為一體,也有着寬廣的幅度。

    她驚詫造物的周密細緻,蘊含着對人世的憐惜。

    感動的就是這個,以往從未領略過的。

    她單以為大自然氣勢如虹,天地宏遠,其實是積少成多,量變到質變。

    作一個深呼吸,吐出一晝夜的郁結,頓時清爽許多。

    早晨的空氣帶着寒露,轉眼間灌滿閣樓。

    身上起着冷戰,趕緊關上窗戶,穿好衣服下樓去。

     一家人都感染她的好心情,從上一日便懸着的心落地了。

    大哥叫道:開飯開飯!于是團團坐好。

    桌上已經擺開稀飯豆漿油條燒餅,各樣配粥的小菜。

    餐畢,她伸手撿拾碗筷,要承擔刷洗的勞動,被母親擋開。

    那邊妹妹則推她上樓穿大衣拿包,要出去遊玩。

    來回争奪幾番,還是恭敬不如從命。

    雖然帶有虛應的成分,卻也算過了儀式,做了這家的媳婦。

     一刻以後,四個年輕人就走在了街上。

    大年除夕的白天,大人們多在家中準備年飯,性急的小孩子已經放炮仗了,東一響,西一響,制造出零星的喜慶。

    天氣晴朗,日頭升高,暖洋洋的。

    此時,她發現穿着的笨重,體會到江南輕盈的冬季。

    仰起臉,太陽光從疏闊的枝條間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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