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癢酥酥的。
妹妹告訴她,上海——特别要強調,上海,有一句俗諺:邋遢冬至幹淨年,反過來亦是。
因今年冬至下了雪,所以,春節有這好天氣。
老楊兄弟走在前邊,落下她們,單獨相對,好像兩個女人有什麼貼己話要說似的。
這對姑嫂分開看興許好些,在一起卻顯得誇張了。
仿佛戲台上的人物,一個出演的西洋劇,另一個呢,中國式的西裝旗袍劇。
照理是兩種劇情,不該碰在一處,偏就并肩而行。
身後又有小孩子跳着腳喊:華僑華僑!妹妹回頭斥罵着驅趕,臉上帶着笑影,流露出心裡的高興。
顯然,是喜歡這稱呼的。
小孩子一哄而散,跑到遠處,停下來,繼續“華僑華僑”地喊。
不理他!妹妹說:小地方人沒見過什麼世面的。
她問:妹妹在上海什麼地方工作?回答是:不做工作,坐吃!她沒聽出話裡自嘲的意味,隻覺得措詞鄙陋,就不想往下問了。
可是,對方剛開話題,正篇還在後面。
站住腳低頭點上一支煙,等擡起頭,新嫂嫂已經跑到前面,落下她自己。
沿瘦西湖走了兩個著名的園林,大哥本想做東請客,但大年三十,飯館都封竈閉門。
二十四橋有一處茶室還營業,便買下一些糕餅零食,要四杯清茶,權當午餐。
茶室設在水榭,檐下擺了桌椅,坐了五六成。
半是常客,按時必來的,另有一半是外地人,公差或者遊冶,所以并不十分寂寥。
那兄妹三人,人生命運各異,終究同出一源,有許多相通的人和事,她難免在局外。
先還注意地聽,漸漸渙散開注意,因不在經驗裡,總是隔膜着。
其中涉及老楊的部分,卻又不是她認識的那個老楊,本應該有好奇心的,她卻沒有,而是感到了無聊。
早先的興緻低落了,起身離座,伏在欄杆看水。
潛在湖底的魚群,受她投影吸引,遊上來。
她揉碎半個面包喂食,攪起波瀾,漸漸平息。
亭台的倒影浮起,仿佛海市蜃樓。
心中有些恍惚,不知何年何月,何情何境,且為何處身于此。
那邊招呼她過去,茶室供應湯包,從附近廚房送到了,揭開籠蓋,熱氣騰騰。
她走過去,重新入座。
誰的手送上一雙竹筷。
大哥向她示範,夾住湯包,平平端起,隻見那一兜湯顫顫地垂下,嘬起嘴咬一小口,慢慢吸吮。
這一切都是在小心翼翼中進行,不可半點疏忽。
她卻學不好,湯漏了一碟子,還燙了舌頭。
正午的日頭更熱烈了,岸邊的柳樹似乎眨眼間爆出新綠。
有幾桌撤走,有幾桌又換了新茶,相鄰的一桌拿出撲克牌。
茶室裡的女人拎出熱水瓶,分發給餘下的客人自便,無論坐到幾時,要走隻管走。
年後上班,再收拾桌椅茶具。
然後關門上鎖,回去燒年飯了。
看她過橋上岸,沿湖走很遠,終于消失身影。
這地方有一股享樂主義空氣,當是漕運和鹽業繁榮時期的遺風。
商賈多半暴發,富不過三代,就沒有積養,所以享樂也是庶民的,和皇城八旗的豪闊不同。
那裡是滿漢全席,這裡是家常菜。
精神生活呢,這裡至多風花雪月,那裡可是左牽黃,右擎蒼。
格局大多了,等級也森嚴,這裡卻有些民主共和,天下一家的小意思,貧富貴賤差異不大。
舊曆年的國定假裡,這地方滿城膏腴和竈火。
老楊家當門安一具小石磨,浸泡過夜的糯米灌進磨眼,霍霍聲中,雪白的米漿流進紗布袋,系緊了吊在竹竿上瀝水。
妹妹專司蛋餃,嘴裡銜一支煙,側頭眯眼,不讓煙熏着。
手持一柄湯勺,筷子夾一片肥肉,勺底擦出一點油,澆一調羹蛋糊。
大哥負責殺雞。
雞頭拗到背後,握在翅膀裡,拔去頸部的軟毛,刀刃一劃。
掉過身來,汩汩的血淌入碗裡的清水,這才放開它,一根筷子順時針方向攪,攪,攪,一碗雞血制成。
派給父親的是技術活,劃鳝絲。
一根竹篾子,削薄了。
黃鳝甩上砧闆,直往起跳,順了身子捋,催眠似的,慢慢安靜下來。
篾片子從頭到梢,從頭到梢,轉眼就是一堆。
母親備餡做大肉丸子,此地叫“獅子頭”。
奇怪的是,肉餡不是剁,而是切,先切片,再切絲,最後切粒,料酒精鹽,也是攪。
攪餡的活,就交到老楊手上。
老楊在東北算得上火頭軍師,到這裡隻能打雜。
給黃花菜摘根,清洗木耳裡的沙土,舊牙刷剔花蛤貝上的泥,燒開水拔雞毛,切臘腸。
臘腸是幾日前熏好的,海蜇早一年就浸在壇子裡,豆腐事先向一家作坊定制,豆醬則是另一家。
她也想做點什麼,卻發現沒一樣做得了,人人還都避讓着,怕髒了她的衣服。
熱火朝天的一家人,唯有老爺爺和她閑着。
老爺爺顯然已經看夠她了,從此不瞥一眼。
目視前方,仿佛泥塑的佛。
她穿上大衣,悄悄出了院子,從夾弄上去廊橋,看屋頂上的炊煙。
她比原定計劃提早一天告辭,去了上海,全家人嘴上挽留,私下松一口氣。
這幾日彼此拘得緊,實是煎熬的。
妹妹想和她結伴同行,因也是急于離開家的人。
幾度暗示,卻沒有任何反響,都是一等的聰敏和驕傲,能看不出對方的請求和推诿?于是作罷,遲一天才走,家中人再松一口氣。
老楊獨自住到探親假末尾,按約定去上海會合她。
下長途車,天已入夜,先找公用電話往她招待所報到,說好明天直接在北火車站月台碰面,然後就奔妹妹處投宿了。
他家兄妹三個,之間各差兩歲。
長子總是得器重,底下的不免慢待。
共同的處境,排序的相近,這兩個的關系比較和大哥之間就要親近。
起初幾年,還是大家庭,他們聯合與叔伯姊妹兄弟抗衡,後來,則是與大哥為敵。
一起被大人責打,跪洗衣搓闆。
她背了父母,與那富家子往大後方去,隻有他知情,到車站送行。
頭一次看見那“姐夫”,豆芽兒似的一細條,白潦潦的臉,不像擔得起的人,就知道是妹妹拿的主意。
同樣,離婚也是妹妹的決定。
這種斬截的手勢,隻有妹妹做得出來。
後來,他跟着鄰家大哥哥到上海讀書,吃住都由妹妹供給。
分開的日子裡,他收獲新思想,而這卻是無法與妹妹說的。
他能想象她奚落的眼神,像聽小孩子說夢話,她向來當他小孩子看。
妹妹其實更像姐姐,女孩本來早熟,兩歲年齡的差距早已經彌合了。
他去東北上大學,是妹妹送行。
仿佛這一瞬間,他長大了。
出遠門的人,有一股莊嚴肅穆,妹妹終于生出些微的敬意。
就像多年前,他宿在亭子間北窗下的沙發上,隔一張方桌,和靠着床檔的妹妹說話。
說起父母,雖然清簡下來,但小門小戶的日子,反倒幹淨利落,精神也健旺了。
又說老爺爺,平時向着大的和小的,養老卻執意要跟二的,也就是他們的父親。
柿子撿軟的捏,妹妹說不然,偏心的是老奶奶。
這就說到老奶奶,頂厲害了,好比《紅樓夢》的王熙鳳。
老爺爺懼内,心裡明鏡似的,曉得三個媳婦中,他們的母親最賢良。
隻是不想起糾紛,凡事不作仲裁,等一個走掉,立刻轉過來。
他說:“賢良”不過是軟柿子的好詞。
妹妹探過頭,臉上露出詭黠的笑容:老爺爺又不是淨身過來,帶了家私的!這回輪到他不以為然:公有制社會,有什麼家私?妹妹冷笑:哪個社會都要吃飯。
話到這裡,出現分歧的端倪,就不談了,關燈睡覺。
窗戶外面正是一盞鐵罩子路燈,映在窗簾上。
妹妹忽說了一句:媽媽本來備下見面禮,一個金鎖片,怕人家看不上眼,沒拿出手。
他一怔,這是家人第一次提她,之前,從沒有當面議論過這一樁婚姻。
怎麼會呢?他嗫嚅地辯解:她要是知道,一定很高興。
他看不見妹妹隐在暗中的臉,但知道又在笑,不由生氣了:你有成見!妹妹反诘:什麼成見?她長得漂亮!這話擊中對方的痛處,長得不夠漂亮,可說是妹妹最大的遺憾。
小時候,争吵不過,就是最後的撒手锏。
此一時彼一時,畢竟是大人了,扔出去的分量就不同。
妹妹噎了一下,停了停,方才說出話來:先不要得意,吃苦在後頭!他也不讓,逼過去:何以見得?回過來:她目無下塵,早晚有報應!話說到這一步,都變得刻毒。
再不濟也就是你這樣!他說。
我這樣怎麼樣?不用伏小屈就,看人的眼色!她說。
寄生蟲!他罵道。
兩人都坐起來,拉亮電燈,房間裡雪亮一片,照着兩張虎視眈眈的臉。
親密的人吵起架來是不留情面的。
又來了,又來了,好像你們不寄生,我寄生在一個人身上,你們寄生在全體人民身上!你,你,氣急之下,除一個“你”字,再沒别的了。
妹妹卻重新抖擻起來,恢複口齒的尖利:國家幹部,下田還是做工?到時候關饷,還不如老爺爺,吃的是祖業産!這就有些胡攪蠻纏,但氣勢占了上風。
他躺倒去,将被子蒙了臉。
對方數落一陣,隻是不答,到底無趣,關燈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