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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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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年春天,女兒出生。

    擁着被窩,抱了嬰兒哺乳的她,呈現安詳沉靜的表情。

    向老家報了消息,不久收到一個小小的包裹,平絨盒子裡躺着金鎖片,鳳凰麒麟的圖案。

    想就是妹妹說的,母親原本送媳婦的見面禮,現在給了孫女兒,也是一樣。

    她打開看了看,又合起來,囑他收進抽屜,并沒有流露不屑的意思,便放下心來。

    于是意識到在她跟前,自己其實是緊張的。

    他喜歡看她哺乳,一個全新的形象,不是松花江邊歌唱的瑰麗,也不是“貞德聖女”,又不是蹲在地上搜尋證據時的羸弱——就是這個瞬間,讓他生出愛憐。

    現在的她,懷孕和生育增加了體重,臉龐圓了,相應的,五官略顯平坦,眼睛也不那麼大而明亮。

    成日價套一件孕婦罩衫,胸前印着奶漬,亂蓬蓬的頭發用手絹在腦後紮起一把。

    她變得邋遢,随便,貼得很近地看嬰兒的糞便,散開的發绺幾乎垂到尿布上。

    母乳不夠,需要補充奶粉,兌水的動作就像實驗室裡觀察量杯和試管。

    不善家務的她,動作笨拙,但态度認真,幾近莊嚴。

    夜裡醒來,看見她抱着襁褓在房間來回走,小聲唱着曲子。

    桌上隻開一盞台燈,投下一圈光暈,映着嬰兒毛茸茸的頭頂。

    她在影地裡,輪廓有些模糊,但卻十分柔和。

    他靜靜看着,聽着,沉浸在幸福的慵懶中。

     産假過去,因加班積攢的補休,又延後半個月,就到上班的日子。

    這才發現,衣服和鞋都緊了。

    她奇怪地看着地上的纖巧的皮鞋,想到“灰姑娘”童話裡的水晶鞋,不明白怎麼能把腳擠進去的,可硬是擠進去了。

    經過痛苦的幾天時間,竟然又回到先前的腳型。

    人體原來具有很大程度的伸縮彈性,就看怎麼塑造它。

    嬰兒寄托在機械廠的哺乳室,不是由母親而是由父親喂奶。

    調制好的奶液灌在玻璃瓶裡,上午一次,下午一次,去到哺乳室,坐在一群撩衣敞懷的女工中間,一手托嬰兒,一手扶奶瓶,腦門上沁着細汗。

    半是緊張,生怕失手,兩樣東西都是易碎物,不可大意;另一半是女工們的打趣。

    屋子裡壅塞着哺乳期女人特有的氣味,酸甜,還有一點腥膻,小孩子的尿臊和乳臭。

    寒帶的三四月,氣溫尚在零度上下徘徊,未結束供暖,閉着門窗,有一股令人窒息的暖意。

    笑鬧的間隙中,會忽然靜下來,聽得見小嘴有力的吸吮下,奶水滋滋地向外湧。

    母親的臉或低或仰,舒泰安甯。

    有時候,一雙手冷不防插到他懷裡,抱起女兒,喂上幾口。

    女工們的奶水特别飽滿,實在消不掉,會朝他臉上滋幾下。

    異性的在場,使氣氛變得亢奮。

    這些流水線上的女人,受教育程度不高。

    工業社會又是另一種蠻荒世界,野地裡長出來的生命,繞過文明馴化,母獸一般。

    他窘得厲害,卻也感到滿足。

     她原本就不足的奶水,此時徹底退回去,身形很快回到從前,工作也重新甚至更加忙碌起來。

    其時,中蘇關系正式破裂,東北地區經濟産業大多建立于蘇聯支援的基礎,就處在技術和設備大規模轉移的調整中。

    她們對外部門的俄語人員承擔起善後事宜,在文案與談判桌之間穿梭,同時,也敏感到将會有很長階段兩國交流停滞,就要準備調換專業方向。

    她在外國語學院報名英法語課程旁聽,退一萬步,也能到學校做教師。

    工作和學習,兩頭奔波,通勤都難,機關裡那間宿舍成了常住地。

    某個周末回家,将女兒從地上抱起,臉對着臉。

    隻見一雙黑亮亮的眼睛直視過來,不由心裡一緊。

    什麼時候,小人兒脫離襁褓,獨立出來了。

    民間有個說法,小孩子跟誰像誰。

    起初,是随她的,如今卻在向父親靠攏。

    男人裡面,他稱得上好看,端正的前額,眉棱底下一雙深目,長臉頰,高鼻梁,這樣的長相在女孩多少有點硬。

    正值困難時期,輔食不足,嬰兒的肥胖很快瘦削下去。

    沒有肉的小臉上,一雙眼睛大得出奇,薄嘴唇抿起一條線,批判地看着世界。

    單就他們父女倆,不覺有什麼,那年頭,大多都是菜色肌膚,衣着灰暗。

    工廠大院且是集體性的生活方式,有些像軍隊,不僅色彩,還包括形态,都是單一化的。

    來到光彩照人的母親跟前,兩相對照,不禁顯出委頓。

    難得的閑适中,母親嘗試給女兒塑造新形象。

    從箱底翻出自己幼年時候的衣服,将稀軟的頭發梳成發辮,系上綢絲帶。

    那些華麗的荷葉邊,白色蕾絲,以及發頂的大蝴蝶結,更襯出人的小和黃。

    因為受裝束的拘泥,行動舉止呆闆木讷,連原先的機靈勁都沒了,效果令人掃興。

    天然母性在疏遠的日子裡逐漸淡化,餘下的,多少有一些小姑娘打扮洋娃娃的少女遊戲,也收尾了。

    本職工作和業餘學習,危機感和進取心,将有限的逸情擠得幹幹淨淨。

    女兒在父親的自行車上長大,她也有着父親纖長的四肢。

    運動神經格外發達,這點又像母親了。

    剛學走路,就能從地下一躍而起,跨坐到車後架,任由緩急颠簸。

    幼兒園的時候,已經會從車大梁下伸過一隻腳踩着踏闆,騎得一溜煙,父親在後頭徒步追趕,成為廠區裡引衆人矚目的風景,人們稱之“老楊追小楊”。

     不知不覺中,年景向好,枯幹的日子有了膏腴。

    看出去,視野變得豐潤,人們的目光也柔和下來。

    傍晚,下班後接她出幼兒園,看見門裡奔來一個小姑娘,身上的花衣褲透着亮,映照出嬌嫩的小胳膊小腿,他幾乎沒有認出來。

    萬物呈現複蘇的景象,仿佛一夜間,女人們都懷孕了,挺着滾圓的肚子,蹒跚上坡下坡。

    他們的第二胎,就是在這時候得的。

    孕期裡,她得了妊娠高血壓。

    臨時調動到情報處資料室,上下班固定,沒有外勤和出差,可按時作息。

    随着身子顯出來,她套一件寬松罩衫,底下是他的褲子,浮腫的腳上也是他的膠底鞋。

    鏡子裡的人,好像不是自己,而是洛娃老師——她想起洛娃老師,在遙遠的澳大利亞,過得怎麼樣?電燙的卷發拉直,剪到齊耳,回到女學生的樣子。

    每天,吃過晚飯,先不忙洗碗,坐在桌邊,各人說各人白日裡的遭遇,女兒也插上一嘴。

    她詫異地聽着小孩子們的人和事,好奇他們竟也有自己的社會生活。

    她不知道所有的孩子,還隻是女兒,表達能力這般強。

    聽到一個精辟的措詞,就會擡起眼睛向他看去,正好接住投過來的目光,兩個大人流露出吓一跳的表情。

    小孩子其實都是人精,立即領會父母的贊歎,于是更加喋喋不休,語出驚人。

    臨睡前的節目是,女兒貼在母親肚子上“聽弟弟”——不約而同,他們都稱腹中的小生命“弟弟”,好像肯定就是個男孩。

     女兒和母親親密起來,他有些妒忌。

    可不也是正常嗎?孩子總是更傾向母親,胚胎在她身子裡着床,一天一天長大,成形,最後啄破殼壁落地,那裡有着意識之外的聯絡。

    女兒伏在母親膝上,一上一下,眼睛對眼睛,兩人臉上仿佛罩了光暈,亮亮的。

    這一次懷孕,她特别顯身子,肚腹和胸脯脹鼓鼓、沉甸甸的,腳踝腫起一圈,慵懶地坐在椅上,打着盹。

    她的形象開始接近哺乳室裡的女工,連體味都變得相像。

     他将女兒從母親膝上抱開。

    女兒也睡着了,他懷疑她們是不是做同一個夢,因為有同樣的安詳面容。

    這一段日子無限美好,他格外戀家。

    下班後等不及地沖出繪圖室或者車間,途經幼兒園,也不下車,喊一聲。

    話音沒落,箭似的射過來小人兒,跳上車後架,直向生活區駛去。

    老遠看見門上的挂鎖卸下了,于是,後架上的那個縱身一躍,下車了。

    他心怦怦地跳着,卻故作鎮定,鎖上車,取下挂在車把上的菜和肉什麼的,慢慢走進家門。

     嬰兒如期分娩,真應了衆人的期望,是個弟弟。

    産婦呢,暗合他比照女工們的心意,奶水豐盛。

    倒不是弟弟比姐姐更可愛些,但母乳滋養,這一個比上一個肥白壯碩,捧在手裡,滿滿一懷。

    他甯可相信生育年齡,第二次比第一次身心成熟,舐犢之情便強烈許多。

    産假休完,沒有像大的那樣留給他照管,而是帶在身邊。

    寄托到省委機關的育兒室,也是上下午各一次,步行五分鐘喂奶。

    哺乳将懷胎時候的血緣交流延續下來,小腦袋頂在胸口,發頂的絨毛掃着下颏,癢酥酥的。

    因吸吮的用力,腮幫有節律地鼓動,她被迷住了。

    那一大一小難免受冷落。

    但是,不要緊,大家都是一樣,一樣的愛和心疼。

    小肚子吃飽了,踢騰着圓滾滾的腿腳,小手指在空中抓撓,那裡有長大後再也看不見的飛翔物,咿咿呀呀,隻有它們自己懂。

    趁着不解人語,盡情地說和聽吧!女兒很快學會給弟弟換尿布,而且從啼哭聲中判斷餓了還是屙了。

    他看出女兒呵護弟弟,多少有讨好母親的成分。

    一向以來,她轉動腦筋,妙語連珠,大聲地笑,伏在媽媽肚子上“聽弟弟”,一半真實,一半則出自于引母親注意。

    他自己不也有一點嗎?她高興,他就高興,她不高興,不由自主,他也低落下來。

    她是他們家情緒的中心。

    現在,多了一個成員,中心擴大了。

    強弱傾斜,落差更加懸殊;同時呢,也分化了隊伍,一邊對一邊。

    按鬥争的哲學,哪裡有壓迫哪裡就有反抗。

    這是一個有趣的局面,時不時的,負氣,吵架,眼淚,緊接着是安撫,綏靖,和解,然後再開始下一輪。

    就像滾雪球似的,将一家人團緊了。

     一年的哺乳期過去,弟弟還是回到機械廠托兒所。

    母親參加“四清社教”工作組,派往呼蘭。

    每月一次休假,回來住幾天再回去。

    父親呢,也進了工作組,去的是航運系統,雖在本市,但一個城南,一個城北,周日才能回家。

    兩人商量将孩子送到道裡的外公外婆處,她專為此事回去一趟,卻見家中氣氛低沉,二老顯然有心事。

    私下問弟弟,知道父親正接受審查,關于和基督教會關系的問題。

    準備吐口的話就咽下了。

    如此一來,唯一的辦法,就是大的帶小的。

    多子女的家庭,哪個不是一拖二、二拖三地長大。

    這一年,姐姐六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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