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年可上小學,脖子上挂了鑰匙,鉛筆盒裝一疊飯菜票,零錢縫在内衣口袋。
于是,早晨和傍晚,廠區裡就上演着危險的一幕。
弟弟攔腰捆綁在自行車後架,前面的姐姐,一條腿伸過車大梁底下,踩着踏闆,一起一落,飛駛而往,飛駛而返。
父母最顧慮的開水一項事務,拜托給鄰居,上學前将空熱水瓶放門口,回來時已經灌滿。
這就要說到住廠區的好處了,集體生活是粗放的,同時互助互濟。
到處可見這樣散養的孩子,有些社會達爾文主義,強者生存,因此都有股子野勁。
姐姐摸爬滾打地長大,還算吃得開,弟弟就要吃些苦頭了。
一歲半的年齡最黏人,晚上哭着找媽媽,姐姐哄不住,也陪着哭。
左右鄰就有開罵的,罵的話很難聽:娘老子死了嗎?等等,等等的。
姐姐倒收住眼淚,罵回去:你娘老子死了!那頭再罵:少爹娘調教的東西!這邊再回過去:你少爹娘調教!聽大人和小孩鬥嘴,邊上人不禁笑起來。
夜哭郎受這一驚,竟忘記出聲,停了停,睡着了。
下一夜,又來這麼一輪,三四回經過,哭的和吵的似乎都沒了興頭,夜間的喧嘩便結束了。
但白晝裡的憂郁卻是綿長的,幼兒園和托兒所在一個院子,隔牆聽見涕泣,就知道是自己家的人,于是跑過去抱一抱。
後來,索性領到自己班上,排隊遊戲,唱歌跳舞,身後都拖了條尾巴。
弟弟白絨帽上的兩隻兔耳朵,被調皮男孩揪下來了,小皮靴子踩到泥水裡,臉上巴着眼淚鼻涕,皴出細口子,手背上也是。
手織的絞繩花樣的絨線褲尿濕,烘幹,再尿濕,裆裡硬硬的一片,看上去真是落魄。
周末父親回家,帶兩個孩子上職工澡堂,小姑娘自己進女浴室,在阿姨們壯碩的大腿間擠來擠去,腳底上抹了肥皂當瓷磚地面滑冰場。
弟弟跟了爸爸,渾身上下被搓得通紅,一周的積垢清洗一淨。
又在下一日全面複辟,成了泥猴。
仿佛眼淚哭幹了,他脫去“哭寶”的污名。
不像姐姐開口早,兩歲了還不怎麼會說話,可他有自己的語言。
吃完碗裡的飯菜還想要,就坐在小椅子上不起身,阿姨拉他,他扒着桌子;誰對他沒好聲氣,他用唾沫回敬;姐姐和小夥伴起争執,他猴在對方身上,扯人家頭發。
這一對兇悍的姐弟誰都不敢惹,甚至還要巴結。
父親帶去澡堂,脫衣服時候,口袋裡鼓鼓的。
玻璃彈子、香煙殼疊的片子、粘着碎屑的糖紙、牛皮筋、回形針,是戰利品和進貢。
母親休假,全家去江邊野餐。
他在草地奔跑,腳底絆一下,跌倒了,小嘴裡吐出一個“操”字。
母親吓一跳,發現羊羔般的兒子變成了狼崽子。
時間其實自有步驟。
姐姐上小學,不能繼續罩着弟弟的時候,弟弟已經獨立,從托兒所升到幼兒園,算得上大孩子了。
他個頭比同齡孩子高,身體也結實,是免遭欺淩的重要保障。
那些強勢者在姐弟聯盟的時代吃過教訓,不再招惹他,他也收斂起了兇蠻勁。
因為口讷還是生性的緣故,他比較沉默,不像姐姐言詞鋒利,有攻擊性。
老師阿姨都喜歡上這個漂亮安靜的男孩,他講究的衣着保持了基本的整潔:翻毛領子飛行員小夾克衫,鑲皮箍的有檐帽,褲子上的吊帶,還有哥薩克式寬袖繡花襯衫,都是外婆家舅舅們幼年的衣服。
這時候,社教運動告一段落,工作隊解散,父親和母親先後回原單位上班,恢複原先的作息制度。
家庭生活重上軌道,但成員間的關系結構有所變化。
在父母缺位的階段裡,姐姐逐漸占據中心,弟弟加盟,父親略退後些,母親則到邊緣。
發薪的日子,姐姐拿了爸爸的圖章到财務科領饷。
她請求會計阿姨,大票面換成小票面,好分配用項。
其中半部買做飯菜票,再留出煤火水電費用、兩人的學雜零食,餘下的上繳“國庫”——大人們這麼稱呼家庭财政。
母親的工資不能直接到手,則是由她安排預算:弟弟的鞋小了;父親要添兩雙尼龍襪;自己觊觎一種磁鐵開關的塑料鉛筆盒,同學們都舊換新了;自行車輪胎紮了幾個洞;熱水瓶碎一個,現在用的是鄰居家富餘的……她趴在桌上寫着開支的清單。
扁平的後腦勺上,一條筆直的發路,分開兩邊,緊緊編成小辮,垂到紙面,和鉛筆打架。
弟弟擠在旁邊,手扒着姐姐的胳膊,看得懂似的。
母親和父親忍住笑,交換眼色,喜歡,又有點失落。
沒有他們,兒女也在長大,仿佛被抛棄的心情。
比較兒子的變化,女兒更讓她吃驚。
倏忽而過的時間裡,這孩子長成另一個人,神情舉止從容不迫,胸有成竹的樣子。
本就開口早,終日喋喋不休,如今沉靜下來,出言慎重,卻常有料想不及之語。
當然脫不了孩童氣,但應對并不輸給成年人。
她向母親叙述同學間的友好和龃龉,那些小人小事,因其态度嚴肅,聽的人不得不認真起來,給予評價和建議,還舉例自己的幼年故事,引為參照和借鑒。
從過去到現在,興許還往将來,人和事其實循環上演,就像一座舞台,背景不同,角色更疊,劇情的細部有所變化,但實質性内容差不了大概。
在旁觀察,他發現母女又回到曾經的親密關系,地位更趨平等。
甚至于,有迹象交換身份,不是女兒,而是母親取悅對方。
他不禁感到好奇,女性究竟是怎樣的神秘動物,身體感官之外,另有超自然通道。
這對血親,形貌相差很遠,奇怪的是,凡看見的,無人不以為母女。
似乎内在卻有一種聯系,透過表相,呈現出來。
現在,弟弟到了父親的陣營,他們都是緘默的性格,不能像對面陣營裡的活躍。
可是,潛深流靜,也許是更豐沛的内心生活。
波濤起伏的六十年代中期,是一個短暫的休憩。
許多事物,扣緊機遇,和時間賽跑,匆匆生長。
這一家四口,趕場子似的,上馬疊爾飯店吃俄式大餐,看馬戲,看話劇,看電影——常是晚八點外國影片的場次,斯大林時期蘇聯電影為多數,《列甯格勒保衛戰》《人民公敵》,漫長的上下集,就有點夜生活的意思。
姐弟倆興緻勃勃,很快陷入沉悶,結束時已經睡得爛熟。
爸爸和媽媽,一個身上挂一個,腳底在霜凍的路面打滑,追趕末班車。
外婆家也走得很勤。
外公通過審查,終于從運動中脫身,大門重新敞開,複起往日的熱鬧。
長餐台鋪上雙層桌布,花邊流蘇垂下來。
大盤的雞塊,大盤的灌腸,大盤的鍋包肉,大列巴,玻璃缸裡的番茄黃瓜,瓦罐裝的鮮奶、酸奶,果子醬,酸菜粉條炖豬肉,突突地冒泡,啤酒杯也在冒泡。
兒孫濟濟一堂,吃飽喝足,舅舅拉起手風琴,輪番獻唱。
唱的不是贊美詩,是時代歌曲。
獨唱過後編組唱,大人一組,小孩子一組,男聲一組,女聲一組,最終合起來,分出四聲部,和聲唱,唱《卡農》。
這家人天生有音樂細胞,還因為父母的愛好,耳濡目染,就都會些彈撥,樂器上手,歌即出喉。
唯有弟弟,怎麼哄他,隻是搖頭。
臉對着臉,一句一句引他,不出聲地笑,還是搖頭。
小朋友一個接一個,拔蘿蔔似的拉他起來,那就要哭了。
他還小呢!姐姐解圍道。
人們隻得放過他,由他自己玩去。
他卻也不走開,一個人坐在餐桌邊,頭枕在手背上,以為睡着了。
其實呢,眼睛睜得大大的,聽入神了。
放眼望去,四處可見這樣的家庭,深受異族生活方式影響,信奉基督教或者東正教。
祖先或許有着斯拉夫血統,多血質的性格,荷爾蒙分泌格外旺盛,隐隐中,還相信天道與人道。
這一年,節日裡的盛宴其實是危險的引子,力量在失去平衡,暗暗傾斜,可是誰也不覺察。
繁榮的年景,頂容易蒙蔽人了,尤其是原始性強的族群。
當年六月,田野和山嶺,杜鵑花盛開,啤酒花的香味順風吹得滿街滿巷。
一場規模巨大的狂歡平地而起,覆蓋之下,那一小點一小點的笙歌,簡直就像草芥塵埃,轉眼間偃息,無影無痕。
父親和母親又進入忙碌狀态,常規工作外,加增許多學習和會議。
廠區的大喇叭裡,傳送出的聲音高亢起來,炒豆子似的往外吐字。
姐姐的小學校裡,高年級語文扔了課本,換作讀報紙和寫大字報,批判“燕山夜話”和“三家村”。
大字報,這和平年代的進攻武器,又啟動了。
全城的牆面和樓體,都被印染了墨迹的白報紙包裹起來,後面的窗洞就像堡壘上的槍眼。
幼兒園裡教唱新編的造反歌曲,他依然是搖頭,不肯開口。
誰都知道這是個害羞又執拗的孩子,從來不唱歌,也拿他沒辦法。
可是,這城市有點怪呢,白晝裡的騷動結束,極地的光芒越過冰川,照亮夜晚,太陽島上依然傳來篝火的青煙和手風琴聲。
漫長的冬季過去,夏天顯得格外美麗,即便是曆史洪流,也不肯錯過它的到來。
父親很快學會在時間的罅隙裡照顧家庭。
一方面,學習侵占了大量的工餘時間,另方面,生産的程序卻被打斷甚至中止。
所以,就有零碎的空閑,可供他花插着回家。
捅開爐子,燒開一壺開水,搜羅該洗的衣物浸泡起來,殺一條魚抹了鹽,下班後直接進油鍋,等等。
有一日,他正收拾孩子們亂扔的文具書本,女兒匆匆闖進,來不及和父親說話,直沖到書桌跟前,拉開抽屜埋頭翻檢。
問她找什麼呢,回答毛筆和墨汁。
做什麼用?三個字:大批判!手上已經抓到要用的東西,脫兔般沖出去。
他這才知道,小學低年級也開始寫大字報了。
這形勢,以時下的流行,真可謂“如火如荼”。
一眨眼工夫,門外的空地裡,女兒不見了身影。
他忽想起她的母親。
在兩人相距甚遠的外表之下,實有着同一類性格。
因為環境和教養,還有年齡的差異,女兒展現更直接和尖銳,母親則是優雅的,于是,某種程度地美學化了。
下午兩三點的陽光,照亮半間屋,明晃晃的,什麼都在發光。
他心中生出不安,仿佛身邊的一切都是短暫,說沒就沒了。
狂飙突起,漫卷天下,她卻沉靜着。
看上去,甚至是漠然的。
中央部級機關的造反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