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貫基層,她沒有參加。
地方所屬托管的省委省政府也拉起了隊伍,她依然沒有參加。
與她共用宿舍的那一位,正處在離婚的過程中,徹底搬過來住,免不了照面,就認識了。
女同事熱心革命,因機要工作的關系,了解些内情,又谙熟政治用語,觀點相當激進。
整個午休時間,往往在亢奮的聒噪中度過。
有時,會下床走到對角的床前,撩開帳子,看裡面的人是不是睡着了,為什麼一言不發。
兩人眼睛對眼睛相持一會兒,忍不住撲哧笑出來。
再又回去自己那頭,重新躺下,忘了方才說到哪裡。
安靜片刻,另起話頭。
語速慢下來,情緒也稍許緩和,不自禁歎一口氣,說:運動不能解決所有問題。
聽的人想:所有問題裡,是不是包括個人生活的困境?女同事的革命動機明顯摻雜私念,不那麼純粹,同時呢,又變得可同情了。
現在,家中飯點不定,如同流水席,随到随吃。
以前,時不時地去食堂打菜打飯,如今,他日日起炊,三餐必備。
潛意識裡,是不是要維持生活的基本秩序?大人小孩進門來,自己從鍋裡挖一碗飯或者抓一個饅頭,和着湯和菜,站在竈頭跟前劃拉下去,連弟弟都會自己喂自己了。
難得全家到齊,終于共桌吃飯,也是各人捧各人的碗。
就像夥食團開飯,碰巧坐一起的同事,但終究可以說上話了。
話題自然也脫不了目下局勢。
女兒神色嚴峻,原來,危險就在每個人的身邊,不定什麼時候爆發反動複辟,到底讓她趕上了!課本上的一幅圖畫,細心查來,總共有十數處敵情。
戰士的槍口正對身後的天安門城樓,邊飾的花案裡隐匿着惡毒的攻擊字樣,還有數字,順過來一種編碼,倒過去另一種,大有含義!就在工廠的廢料場上,小朋友撿到一台發報機,交到了工廠保衛處——父親聽她描繪,判斷是一架壞損的礦石收音機。
這個解釋引來女兒勃然大怒,臉漲得通紅,迸出眼淚。
他趕緊收回解釋,檢讨不夠警覺。
事實上,他隻當是一場遊戲,大人總歸不能像孩子那般投入,時不時地出戲,掃了他們的興頭。
此時,自上而下,各級部門職能權限皆遭質疑,基層機關停止日常工作,專職運動。
先還是籠統地響應,号召動員,誓師遊行,上北京接受領袖檢閱,再輻射各地串聯交流。
和每一次革命相同,集體狂歡之後是分化瓦解,猶如細胞裂變,派生無數支系。
但歸納起來,不外兩大體系,一為造反,一為保皇。
所謂“皇”,不過是各單位的領導。
“造反”說起來就複雜了,平日裡的積怨,人際關系,私德和作風,一旦附會理論,都可揭竿而起。
至于誰占正義高地,納進進步潮流,真就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遂演變成名實之争。
她哪一邊都不參加。
無論辦公室同事還是宿舍室友遊說,她聽歸聽,卻不表态,就歸進第三系,逍遙派。
但人家是真逍遙,趁亂休閑,懷孕生育,整頓庶務。
她則按時上班下班,參加大會小會,聽内外報告,各派觀點,看大字報——從本單位到外單位,本街區到外街區,沿途走去。
紅綠傳單從天降下,紛紛揚揚,待她伸手去接,一夥孩子呼嘯而至,跳躍着,争相搶奪,轉眼間一張不剩。
不由想起一句古詞:白茫茫大地真幹淨。
有幾次,無意中走到父母門前,門上張貼白紙,表示已經查抄。
總算,人沒帶走,但随叫随到,幾近軟禁。
她停住腳步,站了一時,沒有任何動靜,轉身離開了。
别人不覺得,熟悉的人覺得異常。
以她追求完美的禀賦,多少有一些空想社會主義的成分,正合乎革命的特質。
從旁觀察,先以為經曆上一輪運動,變得沉穩,父母家的當下處境,也讓人審慎。
還有,運動中日益顯現的人格弱點,不止是卑劣,還是荒謬,大大降低了政治生活的嚴肅性。
他們夫婦免不了交換見聞和看法,但隻在泛泛。
居家廠區,既同事又鄰裡,公私交錯,人事糾葛,他惶惑地發現,不曉得什麼時候開始,人人自危。
大人們都在告誡兒女,不許亂說話,禍從口出。
所以,必等孩子入眠,關閉門窗,方才細語幾句。
他卻又敏感到,孩子的母親并不熱衷與自己談這些,态度甚至是敷衍的。
她向不當他作思想的對手,他似乎也默認了。
共同生活是有麻痹作用的,它将人與人的了解局限在某一部分,而放棄了另一部分。
确實,他提供不了有效的見解,大約讓她更失望了。
他倒是參加了一個戰鬥隊,是繪圖室裡剛畢業進來的年輕人挑頭成立,他已經算老人馬了。
如今,四處樹杆子,張大旗。
局勢到了這一步,不革命就要被革命。
戰鬥隊刻印公章,制作袖标,除了抽象的口号,尚未有具體的主張,多半為了自保。
等到強弱決出,順勢而去,機會主義就産生了。
生産單位關乎民生,不能徹底停擺,勉強維持運作,但生産紀律到底恢複不到原先。
他臂上挂着戰鬥隊的紅袖章,還從箱底翻出一頂舊軍帽,是上大學前政幹軍訓班發的,扣在頭上,就有了時代氣息。
自行車一騎,出廠區到市裡,買來新鮮蔬菜,剛出爐的大列巴,蒜肉腸,桶裝啤酒。
再往嶽家繞一圈,放下點東西,問問寒暖。
回到車間,接着上班和學習。
主持家務的人多出閑時和閑心,一日三餐比往日更豐盛,縫紉上也有大開發。
孩子母親的大裙擺布拉吉,孕期裡的罩衫,出國做的旗袍裝,他自己的毛料褲,屁股和膝蓋磨薄了些,尚有三成新,咔叽布長風衣……并非穿不着,而是過時了。
看着它們,覺着很不真實,仿佛舞台上的戲裝。
事實上也是,大學劇社排演《日出》,他就貢獻一件藍布長衫。
穿長衫的日子,屈指算算沒幾年,卻翻過幾個山頭,幾重天下。
舊衣服攤開折起,卡尺橫量豎量,繪圖紙上打樣,再回去舊衣服,一個針眼一個針眼挑線,拆成衣片。
洗淨,晾幹,熨平,圖紙移過來,沿畫線裁剪。
然後拉出“星家”縫紉機,拭去灰塵和鏽迹,點上機油,一踩踏闆,皮帶進了輪盤槽,嚓嚓嚓的走針聲增添了夜晚的甯靜。
孩子們睡了。
她呢,出門了。
大串聯走過高潮,漸趨平息,天安門廣場将舉行第八次也是最後一次領袖接見,她動身啟程。
接見的消息登報了,同去的人有回來的,沒有她的音訊。
上海的妹妹倒來了一封信,告訴在淮海路上海市電影局門口遇見她,正看大字報,說當晚就上火車返回。
從寫信到收信,一周時間過去,未見人影。
他既擔心又不擔心,擔心是亂世裡的安危,不擔心是外地的亂終究無瓜葛,本地的就難說了,也許不回來有不回來的好。
車間裡都在做子彈,還有鐵制的梭镖頭,安全帽一筐筐搬出倉庫,幹道的路口壘起了路障,一場大規模的巷戰正在備戰中。
因此,他甚至希望她更晚回來。
認識她,他方才知道,世上有一種渴望犧牲的人,就像飛蛾撲火,由着光的吸引,直向祭壇。
安穩歲月裡,光是平均分配于日複一日,但等特别的時刻,能量聚集,天雷與地火相接,正負電碰擊,于是,劈空而下,燃燒将至。
确實如楊家妹妹說的,姑嫂邂逅的當晚,她即登上北歸的火車,但是中途卻在天津下車,往塘沽去了。
通訊錄裡,留着大學舍友女同學的家庭住址,是兩人交好時候交換的,不知有意還是無意,一直保存着沒有删除。
地址所在,是一幢獨立的二層洋房。
應門的梳髻的女人,以為是女同學的母親,問了要找的人名,退進去回報“找大小姐的”,方才知道是保姆。
正驚異這一家的舊式派場,恍悟女同學的教養,原來生成于此。
女人複又轉來,做一個邀請的手勢。
水汀燒得很熱,她脫下大衣,女人接過去,挂在門廳護牆闆上的衣鈎,樓梯就有腳步聲響。
一眼看去,真以為是女同學。
再看,年紀要長些,不用問,是母親無疑了。
同學的母親穿一條飛鳥格薄呢面夾旗袍,腳上一雙黑平絨繡花便鞋,迎她到客廳,面對面坐下,問姓名、工作、家人。
她一一應答,說及結婚成家,已有一子一女。
那母親便展開笑顔,說:我們家的那個,你的同學,也有了自己的小家庭,年前方做媽媽。
看起來,女同學婚育比同齡人包括自己晚了許多,讓做母親的很上心事,現在終于釋然。
母親告訴她,女婿在市立醫院做外科醫生,原就是通家之好,兩人自小認識,大人們早有意思。
可能太稔熟了,反而成盲點,彼此看不見,各自有一段尋覓,又都無果。
回過頭來,歲月蹉跎,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不知不覺,已經中午。
同學的母親留飯,說會打電話給女兒,下班直接過來。
她順便問同學畢業分去什麼單位。
母親看她一眼,大概奇怪她竟不知道,回答就在新港職工學校任教,離開不遠。
午飯時候,女同學的父親下樓來。
這位退休的引水員,身量中等,一張五官平坦的寬臉,按理說不屬好看的類型,但令人驚訝的,卻有着特别的和諧。
他話極少,态度很閑定,比熱情的女主人更讓人放松。
她發現,女同學的長相極似母親,氣質更可能與父親接近。
看見桌上的菜肴,她覺出餓,飽餐一頓,母親領她進女同學婚前的卧室休息。
和衣躺在绉紗條紋床罩上,環顧周圍,這一間閨房流露出男孩子的趣味。
書桌上是地球儀,窗台立了一架小型天文望遠鏡,一整個牆面的書架。
來不及辨别書脊的字樣,眼睛就合上了。
離家二十來天,寝食不定,車馬勞頓,又有許多雜蕪的印象,紛至沓來。
先前還撐持着,此刻,安逸之下,抵擋不住倦意來襲。
這一覺不知睡到幾點幾分,蒙眬間,仿佛身在姜黃色的光暈裡。
神志漸漸清醒,手腳卻動彈不得。
女同學的母親俯視着她,向她微笑,不是現在,而是年輕的很久以前。
手掌在臉頰輕輕拍幾下,她喊出一聲女同學的名字,坐了起來。
這天晚上,女同學沒有回自己家,兩人擠一張床,像是回到學生時候。
也不全像,因她們在學校時并沒有這樣親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