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補足了睡眠,此刻頭腦清明,靠床背坐着。
女同學半躺,手肘支在枕上看她。
她問:沒想到我會登門吧?女同學說:想不到,又想得到。
她問:這話什麼意思?回答說:有意思又沒意思!兩人成了小女孩一般鬥嘴,詞語的遊戲,加上些詭辯術。
揣摩起來,不完全是這些,還有參禅的成分。
說說看,有何貴幹!女同學說。
從她的角度看去,女同學的臉半掩在台燈的燈影裡,顯得十分柔和,甚至妩媚,她從未注意過呢!聚光之下,四周都是暗淡的。
她停了停,答非所問地說:真想不到,你的家庭是——遲疑一下,繼續道:是這樣的。
女同學慢慢解釋道:我父親水手出身,這一帶吃水上飯的很多,從近海到遠洋,漸漸升為大副,然後上岸做引水員。
按中國社會各階層分析,引水員的行當,不掌握生産資料,憑技術謀生,就可算作勞動人民。
但收入優渥,解放後享受“保留工資”,托共産黨福,我們可以持有“這樣的”生活。
“這樣的”三個字,把她沒說出的意思說出來,她倒有些難為情。
這就是女同學,會聽話也會說話。
她不由一笑,旋即收起,表情變得嚴肅。
女同學擡手推她:想什麼呢,想他了?她笑出來:也想,也不想。
這又是什麼意思?有意思也沒意思。
她照樣回敬。
女同學的手伸到她腋窩咯吱一下,她縮了身子,說:你才想老公呢,我們是老夫老妻了!女同學收回手:你呀,得便宜賣乖!她說:你才是呢,終得如意郎君,換不換?女同學正色道:我們說換不作數,人家不定願意。
她說:管他願意不願意!都知道那個“他”是指誰。
女同學說:你是他的女神!她說:你也是他的女神!這個“他”就是指女同學的他了。
女生間的說話隻在半句和半句中往來。
女同學說:我是人皆可妻!當年就是為這句話兩人掰了的,如今想起,簡直有隔世的浩渺。
她轉過身,雙手按住對方的頭,直按到被窩裡。
鬧了一陣,聽見有汽笛傳來,船進港了。
靜夜顯出遼闊,天涯海角,那裡有着不可知的事物。
她坐直起來,前傾着身子,說:我去過北京了。
女同學不動彈,靜靜聽着。
天安門那麼遠,什麼都看不見,她說,可是滿地的人都在跳躍,叫喊,流淚——她止住話頭,停頓片刻,接着說出一句:都控制不了自己了!女同學動了動。
她繼續:理性,理性到哪裡去了?女同學在枕上問:你加入組織了?沒有,她說,我讀書。
讀什麼書?《反杜林論》《國家與革命》《路易·波拿巴的霧月十八日》……讀書好!女同學說。
讀書是不夠的,她說,要到實踐中去。
女同學翻身坐起,将她的身子扳過來,眼睛對眼睛:不要!不要什麼?她問。
女同學語塞,然後說:不要做傻事。
她笑了。
輕輕推開對方,躺回到床背上,雙手枕在腦後,望着天花闆,那裡有一小片水漬,洇成蝴蝶的形狀。
在上海,我也去了上海,她解釋道,目睹一幕,堪稱天下奇觀,修理電線的機械車,升降台上,立了開國元勳,低頭謝罪,駛過鬧市。
沿途街道,還有兩邊樓房的窗戶裡,人頭攢動,仿佛節日裡的花車遊行,又仿佛魯迅先生文章裡斬首的場面。
現在,她們交換了姿勢,她半躺,女同學坐直了,俯身看向她:忘記它,想都不要想!可是我做不到!她說。
逼自己去做!她忽發出尖刻的笑聲:這就是你,夾縫中生存,得益于某種遺傳!女同學當然聽得出話中所指,說:我不和你吵,夾縫就夾縫,你以為曆史是由紀念碑鑄成的?更可能是石頭縫裡的草籽和泥土!我承認我渺小,至少,對于我的家人,還有一點價值。
這番話多少有些觸動,但她向來不服人的,負氣地說一句:你有你的一套!
兩人沉默着,聽得見時鐘走針的聲音。
女同學躺了回去,也看着天花闆,問:為什麼來找我?她回答:為什麼不能找你?女同學說:我是認真的。
我也是認真的。
兩人又沉默下來。
過一會兒,她撲哧一笑:你家保姆稱你“大小姐”!女同學也笑了:沒辦法,阿媽來我們家近三十年,我都是她帶大的,改不了口了。
她歎息道:你們家,就好像在時代邊上擦肩而過。
女同學說:别以為我們家落後,父親可是共産黨員哦!她側過頭,驚詫地看去一眼,随即問:你父親如何評價現在的局面?我們家不談政治,女同學說。
她不屑道:總有你談的時候!政治無處不在,你不找它,它找你,反過來,它不找你,你找它。
怎麼說?女同學歪着頭問。
比如,那一年,“右派”同學離校,你去為他們送行。
你看見了嗎?我看見有人半夜摸回宿舍,哭腫了眼睛!你呀!女同學伸出手指頭點她前額一下。
你們對我起戒心,所以不叫我。
多年的委屈湧上心,想起來都要哭。
不是,女同學說:我們都仰望你,就像仰望星空。
你們才是星空!她說。
我們是凡間的人,我們相信平凡的真理。
女同學按滅台燈,窗簾上卻有光掠過。
船進港了,女同學說。
元旦後第二天,近午光景,老楊照例溜出制圖車間,回家燒飯。
看見門上的挂鎖卸下了,門推了半扇。
以為孩子放學,原來卻是她,站在桌邊,從敞口的旅行袋往外拿東西。
天津大麻花,上海城隍廟五香豆,大白兔奶糖,塑料鉛筆盒,尼龍男襪,一副玩具弓箭。
兩人對視一眼,遂移開目光,有些羞澀似的。
這大概是他們結婚後分開最久的時間了,互相都有些陌生,卻是喜悅的。
中午,孩子們到家,反應就不那麼含蓄了,大叫大喊撲将過來,那小的貼上身,撕都撕不下。
大的則說個不停,誰也插不進嘴去。
他埋頭廚房,刀在砧闆上當當的響。
不知為什麼,有一種失而複得的心情,幾乎落淚。
她也激動着,想不到自己其實是想念家和家人的。
下一周的星期天,一家四口,兩架自行車,姐姐騎母親的女車,小姑娘已經坐得上車座,兩條長腿踩風火輪似的。
這車是“三飛”制動裝置,踩一下轉幾圈,好像要飛起來。
父親則一帶三,母親坐後架,弟弟載在前杠,還有兩雙冰刀,一袋吃喝。
好天氣,路上全是騎車的人,都往江邊去。
老遠就看見江面,日光反射,雪亮一條。
早到的人已經收起冰鞋返程,迎面而來。
姐姐跳着腳催促,快!快!媽媽幾乎是被她拽下車的。
母女倆忙着系冰鞋,脫下的大厚衣服做個窩,埋進弟弟,隻露出小腦袋,好像待哺的鳥雛。
這城市冰期長,像弟弟這麼大的孩子,已經跟着上冰面了,可他們家的這個抵死不從。
舅舅送他小時候穿的冰鞋,讓他試穿,兩條腿亂蹬,捉也捉不住。
還曾經,母親讓他站在自己腳背上慢慢溜滑,許多大人和小孩都是這樣玩耍。
他不敢擡頭,盯着底下看,仿佛窺見有萬丈深淵,表情甚為驚恐。
人們歸因父親南方遺傳。
事實上,父親不單冰上而是所有運動都不擅長,自稱室外反應遲鈍。
故鄉揚州,水網密布。
小孩子不會走路就下水,他也不會,被叫作旱鴨子。
這麼着,父子倆瑟縮地看母女倆輾轉騰挪。
大的拉着小的手,時而并排,時而前後;時而背光,變成兩幅剪影;時而迎了太陽,透亮,成人形的晶體,打着旋,旋進日頭中心,融化了。
快樂時光特别容易滋生樂觀主義,忽略隐患。
他沒有注意,也許注意了又放過了。
那就是,出門回來,她沒有談及這一趟的印象和感想。
婚姻家庭充斥了瑣事,都是些零碎,但架不住多,邊邊角角全覆蓋,難免會遮蔽眼睛。
可是,難道這還不夠嗎?言語交流其實抵不過共同起居的親和力,詩裡說的“死生契闊”“與子偕老”,要平均分配,就是點滴時光。
他是個會生活的人,這優點很可能造成假象,連他自己都以為缺乏思想。
他和她的結合,不能說全部,至少部分的,拜處境所賜,正在她的低潮,或者說一個嬗變的階段。
從天上回到地下,由他引入普遍性的日常人生,那裡也有着真理一類的存在。
在他是本能自然,她呢,不經過诠釋,便無法認識。
他們還年輕,在有限的日子裡,已經算得經曆豐富,倘再給些機會,完全可能補償不足。
然而,曆史将時間壓縮了,一切都在急遽地發生,簡直回不過神來。
春節來到,他們讨論是不是去老家過年,讓他父母看看這對孫兒孫女。
他大哥正準備結婚,喜期已定,大年初四。
讓人顧慮的是大串聯餘波尚未平息,很難預料道路的情況,她剛曆經遠途跋涉,喘息稍定,并且,不是在上海見過孩子的嬢嬢了?也算得上一次探親。
最後,家裡來信說,将過門的媳婦是單位裡的領導,主張移風易俗,所以新事新辦,他們不到也罷。
于是,按慣例上她家過除夕夜,但氣氛大不如往年。
外公外婆不知是突然還是循序漸進,露出老态。
舅舅們沒有到齊,不因為這就因為那,反正都是推托不掉的事務。
舅舅請假,舅母自然也缺席,幫廚的人少一半,吃食也少一半,小孩子隻剩三兩個。
這年的冬天奇異地溫暖着,雪下得薄,時斷時續,落到地面就污髒了,再落一層,再污髒,顯得殘敗。
四處炮竹爆響,火星劃過,更加襯托了夜空的無邊無際。
沒有手風琴助興,換外婆彈鋼琴。
試奏一首新歌,讓她唱,起錯了調,等找到合适的,又忘了旋律。
零落的音節裡,小孩子趴在餐桌邊睡着了。
他和嶽丈兩人對飲,喝過了頭,一反常态活潑起來,給大家唱家鄉的小調。
開始還覺得新鮮有趣,拍手叫好。
可擋不住三遍四遍,甚而至于五遍六遍,就知道是醉了。
好不容易,架着離座,走出門,一路上不知跌多少斤鬥。
兩個孩子睡醒了覺,父親每跌一次,就樂一回。
他呢,難免人來瘋,半真半假,跌了又跌。
連滾帶爬地到家,啟明星已經在天邊閃着寒光。
雪停了,氣溫直降,四個人凍得直跳。
他忽然頭腦清明,在心中自問:是禍是福?又自答: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
事情早在醞釀之中,而他始終蒙在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