裡。
春節以後上班,午休時間,她就在宿舍的桌上,鋪開白報紙書寫。
同宿舍的女機要員并不關心她寫什麼,每個人都寫大字報,自己曾經也是個大字報積極分子。
但大字報的浪潮已經落篷,運動從輿論準備進入到實踐階段,就是奪權。
所以,同屋人不免會開玩笑,“革命不分先後”或者“後發制人”。
她隻笑笑,并不作答。
不久,女同屋的婚姻狀況大約有所緩和,東西搬回一半,人也難得見了。
于是,她一個人獨用房間。
這段日子究竟多少長短,人們也計算不出來。
隻知道有一日,她夾着一卷紙,另一手提着糨糊桶,走出宿舍樓,來到省委機關大院的外牆下。
牆上的大字報已經斑駁,挂落下來。
沒有人做幫手,隻她自己,将紙卷放在地上,先清除舊迹。
扯下碎紙片,露出壁磚,濕抹布擦拭一遍。
然後刷子沾了糨糊,薄薄塗一層,蹲下身抽一張寫就的字紙,提起來,抖一抖,展平了,對齊上沿,貼住,順兩邊抹到下沿,再按緊。
後來,在人們的描述中,他仿佛看見學校大禮堂舞台,頂燈照耀下,白衣藍裙的女學生蹲在地上,從皮包翻找書籍。
大字報方才貼上一頁,就有人駐步;三四頁以後,便圍攏起來;再有六七,張貼已經趕不上閱讀的速度,性急的人從桶裡抄起糨糊刷子往牆上塗。
這動作具有啟發性,幾個人同時上前,彎腰抽取大字報,被她攔住,生怕亂了頁碼,每一張都需親自核對編号和上下文。
但有人幫助刷糨糊,對縫,抹平,到底效率提高,最後幾頁很快上了牆。
總共十二頁,标題為“人民政權和群衆運動”,落款“一名中共候補黨員”,底下是真名實姓。
她從結尾走回開篇,浏覽查驗,哪裡沒有壓實,就伸手拍緊。
因文章的内容,大約還是她雍容的儀态,人群安靜着。
等她終于提了空桶,消失背影,就像夢醒一般,騷動起來。
白報紙上的墨迹十分清晰幹淨,字體接近柳公權,屬正楷,就好辨識,行文又流利。
格式合乎目下通行,每一段落起一小題,引一段警句警言,再論述觀點,看起來很明白,卻不好判斷。
文中的主張,似乎沒有偏倚,即不造反也不保皇,兩邊的隊都不站,兩邊也都不支持。
是要倒退到革命之前嗎?卻又像超越至最終目标:共産主義,消滅階級,人類大同。
一時間,衆說紛纭,各派組織都前往抄讀。
尤其是大中學校,當時當地即鋪開陣勢,激烈争論,結果往往陷入困頓,不明所以。
他得到消息,騎車去時,已經三日過去,人牆圍堵,根本擠不近前,耳邊卻飛來流言。
有說寫大字報人來頭天大,多半上層授意,看來革命即将轉向;又有說逆流大趨勢,右派言論公然出爐,可見得鬥争很複雜;再說的是,大字報貼在省委門前大有講究,難道是政權分治的先聲?坊間閑話,漁樵論史,卻也歸納出一些要義,那就是,運動有誤。
可不是嗎?多少領導都下台了,這怎麼說呢?心怦怦跳着,他退出人群,折頭返回,向她辦公室駛去。
辦公室沒有人,就又騎往後排院落的宿舍樓。
轉彎時候車鍊子掉了,來不及挂上,下車推着走到樓下。
他第一次去她宿舍。
單位大院,大凡都是一個樣。
建國初期,中蘇交好時候的火柴盒式建築,一個門洞分兩翼,房間沿走廊排列。
上午十點光景,大人上班,孩子上學。
幾個老太太站在各自門口說話,看見生面孔,便停下來。
公共廁所有抽水聲,管道裡轟隆隆激蕩着響。
從老太太狐疑的目光裡穿過,上了樓梯,找到她的那間。
門忽然開了,走出一個年輕女人,眼窩很深,這地方俄國人留下不少血脈,人稱“二毛子”,就是這種長相。
女人手裡抱着東西,知道他是誰似的,用腳抵住門,讓他進去。
她坐在臨窗的書桌前,擡頭看一眼,複又低下去。
他站在門口,說:回家吧!她沒有回答,就又說一遍:一起回家!帶些命令的意思,好像面對闖禍的孩子。
她笑了笑,依然低着頭:你自己回去吧!他說:适可而止吧!他有點動氣了,想伸手拉她。
狹長的房間,因透視的緣故,她仿佛在縱深處的聚焦點上,夠也夠不着。
她不動彈,說:你先回家。
他又等了等,說:好,你馬上回來!轉身出去,回頭帶上門。
日光從窗外照着她的頭發,黑亮亮的,電燙的痕迹在發梢尚有殘餘,留下一個曲度,從耳後繞到臉頰,襯出白皙的膚色。
他不知道,這是最後的一眼。
自此,就再沒有看見她。
他騎車在返程路上,幾番回頭,均無人影。
心裡隻覺得離開的人越來越遠,遠到渺茫。
直至入夜,又到第二第三日,他終于明白,她不随他回家,是因為已經身不由己,不得離開。
他又去一次省委大門口,遠遠看見,大字報已經撤除,連同原先的殘餘,洗刷得一片白。
他别轉車頭,往她宿舍騎去,不敢走正門,繞到後院。
越過院牆看去,水泥的樓體,壓頂而來。
上下排列的窗洞,好像藏着無數眼睛。
他踯躅一時,原路騎回了。
多少年過去,他百思不得其解,兩個孩子從開頭第一天,就沒有問過:媽媽到哪裡去了?他猜測,大的或許有些許耳聞,小的呢?最粘母親的年齡,卻從此不再提一個字。
小孩子就像動物,感知危險的本能尚未在進化中萎縮。
他既心酸又有一種僥幸,倘若他們問起來,真沒法解釋,因連自己都弄不明白。
在他這邊,所有的消息全都阻隔。
從通知送交衣物的地點變化,事态顯然在升級中。
先是單位保衛部門,後來到路段屬地派出所,再又轉入公安局拘留處。
這一段時間比較長,他心存僥幸,以為局勢緩和,會有轉機。
可是,長久的靜止又讓人不安了。
春夏兩季在這懸置狀态中過去,哈市的冬天來得早,十月份下了第一場雪。
沒有消息,但是生活在急劇變化着。
他被調離繪圖室,下到車間,名義還保持技術人員,實際做的操作工。
小學成立紅小兵,代替少年先鋒隊,人人都是,唯女兒不是。
回家也不說,他卻看得出來,因沒有紅袖章。
廠部隔三差五召他談話,開始是本廠人,後來外邊人,由本地變成京城,着便衣到穿制服,制服呢,則從公安延至軍界。
一張橫放的桌子,對面兩個,他一個,就像是審訊。
先問她私下裡的言論和表現,聽起來,他們似乎不是夫婦,而是一處共事的同僚;再涉及交遊和活動,又像互相的眼線;最後,是關于他的态度。
這時候,會挑幾節“南京政府向何處去”念給他,而他不由感到為難,因為既不知道她“向何處去”,也不知道自己“向何處去”,在訓誡和沉默中,結束了談話。
其中一次,問訊者随他回家,取她的筆記和書籍。
他們倒沒有動手,隻是看着。
兩個大人加兩個孩子,逼仄的空間裡,無法劃分專門的收納,全混作一堆。
衣服鞋襪,玩具文具,筆記本,作業本,繪圖紙,圖畫冊,真可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也不作挑揀,一并收入旅行包,帶走了。
第二場雪下來,溫度驟降。
先後兩晚,有不速之客上門。
第一位隻在門口站了站,遞過來一個報紙包,轉身就走。
皮帽的蓋耳和口罩之間,露出一雙眼睛,似乎哪裡見過。
進屋打開報紙,裡面裹着兩雙鞋,一雙棉的便鞋,一雙高跟鞋。
鞋殼裡塞着些零碎,手絹,小鏡子,半盒百雀羚面霜,一個小鏡框,鑲了姐弟倆的照片。
是她留在宿舍的東西。
于是想起,那天在宿舍外遇到的,正是來人,她的同屋。
光從燈罩裡照下來,仿佛一幅靜物畫。
他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靜物的主人不會回來了。
那女人來,就為了告訴他這個。
隔一日還是兩日,門又叩響,拉開一條縫,便閃進一個人,挾裹着一團寒氣。
站在地磚上,棉靴上的雪頓時化成一攤水。
那人定定地看他一眼,手套裡拔出手,将蒙頭的大圍巾一圈一圈解下,這時候,他看清了,是大學同學,她的室友。
畢業之後再沒見過,一時都想不起名字。
以此可見,她從未提起過女同學對他的傾慕,也沒有說及南下串聯、天津塘沽的一夜。
盡管如此,女同學的到來,還是讓他喜出望外。
這一段,他們一家,生活在孤寂中,過去的往來都停了走動。
有對方的緣故,也有他的,因不想牽累别人。
就算是他,内斂的性格,也會感到苦悶了。
開始還鎮定着,讓客人坐下,沏茶端來,問有沒有吃飯。
女同學反問,這個點到哪裡吃飯?他不禁感到羞赧,折轉身進廚房。
女同學并不推讓,由他忙碌,點火起炊。
手捧着茶,環顧周圍,起身推開卧室的門。
窗外的雪光透過花布簾子,映在兩個孩子的臉上,看了一時退出。
熱食上桌了,一盤大蔥蛋炒飯,一碗紫菜蝦皮湯。
這才坐定,臉上笑着,要說什麼,卻哭起來。
女同學埋頭吃飯,沒有一個“勸”字。
看來是餓狠了,大概還覺得,想哭就哭吧!仿佛得到鼓勵,他更放縱起來,涕泣聲在屋頂下回蕩,然後漸漸息止。
他擦把臉,平靜下來,女同學面前的碗碟也空了。
兩人默坐一時,女同學說:淩晨有火車往南去,我帶孩子走。
他倒沒想到,眼睛亮了亮,說:我有個妹妹在上海。
女同學思忖一下,要了姓名地址。
他又問一句:買得到車票嗎?女同學回答:我們學校屬軍隊系統,我有軍官證。
說罷站起身,自行去到裡屋。
他還要找孩子的衣物,女同學說:什麼都不必!動手推大的起來,被他攔住:這一個留下,知道人事了!女同學目光移到小的身上,點頭道:也好,出來一個是一個!從被窩裡掏出人來,一層一層穿衣服。
孩子一直在酣睡中,小身子熱烘烘,軟綿綿。
女同學笑了,問:他叫什麼名字?父親說:我們都叫他弟弟。
好,弟弟,我們走!穿上大衣,用圍巾裹住懷裡的人,推開門走了。
從進門到出門,前後不過一個鐘點,就像做一個夢,雪夜裡的靜夢。
他站在門前地上,久久回不過神,甚至連來人的樣貌都想不起來了。
真是驚鴻一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