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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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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記憶從嬢嬢的亭子間開始。

    窗戶底下,女孩子跳着皮筋,唱道:“馬蘭花,馬蘭花,風吹雨打都不怕,勤勞的人在說話……”躺在沙發床上,剛從午睡中睜開眼睛,拳頭松松的握不緊。

    牆上有一片光,從對面的窗玻璃反射過來。

    插銷沒有固定,随着風吹,晃動到臉上,眼睛就閉一閉。

    刷得粉白的天花闆垂下一隻細小的蜘蛛,來回蕩秋千,帶了一絲亮。

    仿佛人在水中,四周圍都波動着。

    其實是,空氣中的水分,也就是氤氲。

    許多日子以後,他長成少年,回去出生地哈市,最先敏感到的,便是幹濕度的差異。

    不僅在體感,還在視覺和呼吸。

    與他離開的時間差不多,也是入冬的季節,這個燒煤供電供暖的城市上空,充滿顆粒狀的懸浮物,幹擾了采光。

    街道和建築表面,都染上一層鉛灰。

    幸而視野寬廣,否則就會變得暗淡,成為悲觀主義的溫床。

    雪下來了,質地的密度比不上懸浮物,但更有重力。

    最重要的是,增添了濕度,于是,天地間一下子變得碧清。

     有一些模糊的印象回來了。

    冰面上的滑行,呈流線的弧度,和此時此刻重疊。

    姐姐在跳躍,旋轉,雙腳在空中打剪,一下,兩下,三下。

    落下的一瞬間,一變二,緊接着又二合一。

    有個隐身人,是媽媽。

    很長一段時間裡,他一直以為媽媽是另一張面容,夜行列車上,映在漆黑的雙層窗上的側影。

    他從下朝上地看她。

    睡眠如潮汐湧起,再退下。

    火車停站,醬黃的燈光透進車廂,伴随而來的是一片動響:腳步聲,叫喊聲,鐵器的敲擊,最後,是哨聲,在同一頻率上持續。

    車輪沉重地摩擦着鐵軌,從慢到快。

    那張側臉在明暗中穿行,睡眠的潮湧又淹沒了。

    就在一夜之間,母親的形象忽然變得清晰。

    在報紙頭版,宣傳欄櫥窗,雜志封面,俯瞰着簇擁的人群,好像是全國人民的母親,獨獨和他沒關系。

    他有些躲她呢,卻躲不開。

    從任何角度,那雙眼睛都看着他,有話要說似的。

    越來越多的母親的照片披露出來,從少女時代到求學生涯,再到工作階段。

    各種姿态表情:讀書,種樹,唱歌,演劇。

    藏在嬢嬢相冊裡,匆匆一瞥的那張家庭照,也到了其中。

    照片上的自己,也令他茫然,那是誰呢?姐姐和父親,他卻認識。

    不得不承認,他們是一家人。

     當年,惶遽離開的地方,如今在另一種惶遽中回來。

    父親的家——他總是這麼認為,無論人們怎樣強調,這就是自己的家,父親的家似乎比嬢嬢的還要局促,不是指面積,而是容積率。

    嬢嬢的亭子間有一種殷實,這裡呢,四壁空空,白木家具立在水泥地上,顯得寒素。

    父親本來愛幹淨,近些年演變成潔癖的傾向。

    地面和桌椅櫥櫃被堿水刷洗得扒去一層皮,近乎薄瘠。

    一個人的時候,他在裡外兩間屋來回走動,打開櫥門,拉出抽屜,殘存的一點記憶又模糊了。

    他努力想象曾經在這裡生活,結果陷入茫然。

    家裡是陌生,外面呢,仿佛都是熟人,熱切地要與他說話,拉手。

    好容易掙脫身,又被目光跟蹤,他隻得盡少出門。

    這也不行,因為有徑直敲上門來的,說話和拉手,或者隻為看他。

    後來,就不開門了,等父親下班回來。

    父親可以應付這些事,同時呢,又失去了獨處的自由。

    分離中的父子,難免是生分的。

    彼此都有些駭然似的,一個長成個大人,另一個則老去了。

     父親會沒話找話,問他這一日怎麼度過,有沒有上街走一走,冰燈展已經開幕……他支吾着回答,慢慢退進房間。

    沿襲往日的安排,他與姐姐合用房間,新生活裡隻有這點讓他習慣。

    在姐姐跟前,他才略微舒坦些。

    姐弟倆都脫離小時候的模樣。

    尤其他,已經是成年男子的身量,比實際年齡顯大。

    但依然馴服于姐姐,聽從頤指氣使,也隻有跟了她,走得出門去。

    現在,他騎車,姐姐坐在後架。

    北方的天,沒有一絲風,卻透心涼。

    皮帽底下的臉頰,凍得生疼。

    穿過樓宇,視野變得開闊,空氣裡的雜質沉澱了,變得幹淨,也更加凜冽。

    等不及到地方,姐姐跳下車後架。

    一群年輕男女迎上來,兩下裡都在叫喊。

    姐姐一邊奔跑一邊脫下棉大衣,轉身扔給弟弟。

    亂着手腳接住,再擡頭,人已經被卷裹走,看不見了。

     這是姐姐最快樂的日子,他呢,不由也快樂起來。

    冰面上滑行的身影,帶着拖尾,穿行交錯。

    反光處一片白,倏忽又呈現人形。

    那跳躍起來的,就是姐姐。

    轉幾個身落地,加了速度,沿着抛物線的弧度,又隐匿在光的反射裡。

    從光裡出來的,還是姐姐,沒有母親。

    夜行列車的雙層窗戶上的側臉,也看不清了。

    他試圖從姐姐臉上找一點母親的遺傳,找到的全是父親,瘦削的輪廓,細長眼睛,微翹的下颌。

    人們都說他像母親。

    父母的同事,鄰居,甚至街上的路人,都這麼說。

    結果是,他從此不敢照鏡子。

    現在,母親的形象從照片中走下來,到了話劇院的舞台、電視劇的熒光屏、中學生的作文、報告文學——他驚訝地讀到關于自己的一段情節,說的是他和姐姐追趕囚車,母親在後車窗看着兩個奔跑的小人兒,越來越遠,終至消失。

    這戲劇性的一幕竟然發生在自己身上,他卻毫不知情。

    可是漸漸地,在人們的講述和眼淚中,他動搖起來。

    也許,也許呢,真的發生過了。

    虛實雜錯中,他再也想不起母親是什麼樣的。

    有一次,從父親的抽屜裡找出一張底片,黑白倒置中,母親的臉忽然浮現了。

     他不知道姐姐對母親記憶如何。

    長兩年的她應該有一些,可是他們姐弟,包括父親,從不交談母親的事。

    如果有人問起——現在,他們家的客人多起來了,每天都要耗去茶水和香煙——姐姐起身就走,他緊随其後,留下父親招架。

    兩個人坐在裡屋,也不開燈,聽外面的唧哝聲。

    姐姐氣得鼓鼓的,他倒沒那麼激烈,而是覺得滑稽。

    所有這一切,都還來不及組織成邏輯。

    但是,此時此刻,和姐姐坐在黑暗裡,卻有一種安心。

    他喜歡這時刻。

    姐姐壓低聲音咒罵着。

    這些來客他不認識,被過度的殷勤搞得頗不自在,這才知道,原來曾經冷淡甚至欺負他們的人,現在,“裝孫子”了!姐姐說。

    他笑得向後倒去。

    房間很小,放一張雙層床,他上鋪,姐姐下鋪。

    仰躺在姐姐被褥,嗅到枕上雪花膏,還有洗發水的氣味,不由使勁抽抽鼻子。

    外屋的動靜和光亮從隔牆上一面玻璃窗投進來,好像另一個世界。

    他很滿意這樣的時刻,暗香浮動,私語竊竊。

    有一回,外面的人坐久了,父親隻是敷衍,沒有一點謝客的表示。

    那一對夫婦,男的基本不說話,女的呢,言語瑣碎,又沒内容,隻連連的“不容易”“真不容易”。

    姐姐陡地起身,走出去,抄一把笤帚,“嚓嚓”地劃拉到跟前。

    男女二人并排地提起雙腳,好像在做一項奇特的運動。

    他又要笑了。

    父親看不下去,說:大晚上掃什麼地?姐姐厲聲回答:掃帚不到,灰塵不會自己跑掉!兩人這才認清形勢,挂不住了,也不告辭,将門在身後重重一摔。

    姐姐當然不饒,拉開門,重新摔一下。

    父親說:這又何必?姐姐轉過臉,吵道:你何必呢!父親說:甯天下人負我,我不負天下人!姐姐回敬:誰也不要負誰,誰負誰都不是善茬!父親說:誰能保證不犯錯?姐姐說:我!我就能!父親看女兒一眼:你?這一個字大有含意,連那眼光也是不簡單的。

    姐姐勃然大怒:你!你!你自己!父親棄下争端,進自己房間。

    姐姐伸出一隻腳抵住,不讓房門合上。

    裡面拉,外面頂,僵持不下。

    他吓壞了,拖姐姐回裡屋,父親卻跟了過來,換一種息事甯人的态度: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了,死纏爛打對誰有好處?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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