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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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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大聲嚷:是我不放過去嗎?是我嗎?父親說:是我,好不好?是我!姐姐說:你不用來這一套,假惺惺!好,我假惺惺!父親疲累透頂,無心戀戰,又不甘心。

    他站在兩人中間,一手推擋一個。

    父親先退卻,回了房間,姐姐則大哭起來。

     用不了多少日子,他就發現父親和姐姐的争吵已經成常态。

    吵的時候兇狠極了,而且真動氣,令他十分緊張,而且疼惜。

    他自小在隔代與旁系中生活,不大明白至親間何以如此放肆,毫不顧及感受。

    同時也驚訝雙方複原的速度,仿佛什麼事沒有發生過似的。

    很微妙的,私心裡還有幾分羨慕,設想他要是參與其中,應該站哪一邊,又将如何表現。

    現在,他隻能保持中立,做局外人。

    其實呢,他就是局中人。

    有他從中調和,那兩位都變得率性,盡可以激化情緒,加劇争端,不怕收不了場。

    不知不覺,他們形成一個三足鼎立的關系,缺誰也不行。

    姐姐和父親的對峙拉開邊線,他又與兩角各拉開一條。

    抽象來看,是穩定的結構。

    從具體的現實出發,争執增進溝通和了解,但必須有約束,否則就會分崩離析。

    人在事中,自然不會抱如此客觀的态度,隻是聽憑本能,真情投入。

    哭泣、發怒、委屈、哀痛,一并引爆,四處開花,受傷挂彩是難免的。

    就在這激烈的混亂中,他楔入了原生家庭。

    俗話說的“血濃于水”,一點不假。

    十來年的疏離,重新彌合,團起一家人,隻少了個母親。

    有意無意地,他們對這缺位視而不見。

    鋪天蓋地的烈士母親的照片,家裡是不陳列的。

     開頭的時候,全社會沉浸在頌揚和緬懷中,未及啟動遺屬的撫恤程序。

    顯然,他們一家,尤其他和姐姐,正處于命運的轉折點,結束上一段,開始下一段。

    等待讓人興奮,也是焦慮。

    姐姐和父親頻頻發生戰争,多少有點源于情緒的波動。

    他卻喜歡這樣未決的狀态,有新生活在望,但不是現在。

    在他内心,其實對變化生畏。

    這些日子,逐漸适應,難免松懈下來,怠惰了。

    人們都以為他過得悶,既不讀書也不工作,沒有同學和朋友。

    其實他有他的樂趣,那就是做飯。

    開始,他常苦于食材的單一,來往大小農貿市場,而不得所求,隻能因地制宜,去繁就簡。

    漸漸地,他發現,在表面的粗陋底下,卻是富足。

    父親廠裡發放食物,都是過奢的量,二尺長,整條的大馬哈魚;鲟魚三米,剁成段;半爿豬肉;成堆的山貨,木耳、松茸、口蘑、黃花菜;大白菜也是碼堆;肉腸和血腸一挂幾十節;大醬盛在缸裡,蠟紙封口。

    有一回,發的是鳟魚,他挑出一條尺把長的虹鳟,挖鰓刮鱗,洗淨了晾在笊籬上瀝水,然後騎車上菜市場買蔥。

    那蔥都是成捆,論斤稱。

    他解釋說,隻是燒魚的配料,要不了這許多。

    賣蔥的大叔,轉身抽出兩條甩在面前:拿走吧!蔥是這樣,蒜是編成辮,盤起垛。

    菠菜,他都不認識了,也是打捆。

    他不免想起南方水綠的小白菜棵,野茭白,紫荸荠……多麼遙遠,罩着水汽,霧蒙蒙的。

    走出菜市場,騎車回程,車後架夾着兩條孤零零的大蔥,那情形讓人惆怅。

     炊事引他走入北方,從物種出産而涉及寒溫帶風土環境。

    他明白為什麼此地時興花茶,原因在水質。

    壺底時常需要清理沉澱物結起的硬塊,俗話說水“硬”。

    毛尖龍井味輕,壓不住,茉莉的香濃則可與之匹敵。

    他學會大蔥炝鍋,比本地人放的量足,镬底起煙。

    生長季節漫長的食材生性厚,藏得深,發力慢,就要借輔料拔出來。

    同樣的道理,就可解釋這裡的炖菜勝過炒菜,炒也是爆炒,烈火烹油。

    他很奇怪地聯想到嬢嬢給他講的《紅樓夢》裡,有“烈火烹油,鮮花着錦”的說法。

    他漸漸喜歡上烏蘇裡江的水族,既沒有海魚的鹽齁氣,也沒有河鮮的草腥。

    初嘗平淡,稍停留,卻有餘香。

    他自創一種烹制法,蔥姜蒜入水煮到大滾,噴上白酒,手持魚尾,慢慢滑進,翻個身,即起鍋裝盆。

    那邊竈眼上,鐵鍋裡的醬也炒熟,加醋加糖加幹辣椒末,兜頭一澆,頓時粉白變醬紫。

    還有大棒骨,整段的肋條、腔骨、大胯,焯一浦血水,焖在鍋裡,從早到晚,再提起,肉從棒骨上垂下來,滿屋生香。

    他現在知道了,南方菜講的是“鮮”,北方,則是“香”。

    他對北方的涼拌菜也有了認識,拉皮、老虎菜、蘿蔔皮、白菜心、蒜泥茄子、拍黃瓜——或許,南方的冷盆就是從這裡移植的。

    這也是空氣中水分的差異作用,潮濕的溫度裡生食不易存放,必須熟吃;氣候寒冷的地方則不然,于是生食的菜品應運而生。

    他的菜譜增加了,就像個梨園裡的角兒,戲碼多,打得起擂台。

    更要緊的是,互補短長,獨開新門。

     他做好一桌飯菜,等兩位上座。

    餐聚的過程總是從饕餮始,至吵罵終。

    這一回,他拉不開架,忽然生出苦悶,打開一瓶大曲,兀自喝起來。

    他不善飲,何況是高度白酒,很快就有些迷糊。

    眼睛看出去,人臉和器物都像在水中,蕩漾流連。

    父親和姐姐,則面若桃花,表情溫存。

    挨得他很近,兩人的手在他背脊上摩挲,暖暖的。

    這是在做夢嗎?真是開心。

    他繼續喝,不知是誰的手,握住他的杯子,拔河似的來回,他就是不松開。

    伸長脖子夠到了,斷續地喝。

    最後,頭抵在桌面,擡不起來,但能感覺後腦和頸項上,掌心的摩挲。

    他睡熟了,四周和平安甯,碗碟叮叮地輕叩,腳步無聲地移動。

    從此,他有了扼制争端的辦法,不僅有效,而且享受得很。

    所以,有意無意,多少是佯裝,頭抵住桌沿,手裡握着酒杯,潑潑灑灑往嘴裡送,再由着一雙手将杯子奪過去。

    他觸到手的溫暖,不管姐姐的還是父親的。

    接着,滾燙的毛巾捂住臉,簡直要窒息,順勢往後一躺,仰面靠在椅背。

    眯縫的眼睛裡,燈光從荷葉邊玻璃罩下輻射到四面牆,映着波浪式的投影。

    依稀中,仿佛聽見嬰兒的啼泣。

    一抽一抽,有無限委屈似的,枕在臂彎裡,搖啊搖。

    父親和姐姐推起他來,幾乎是擡着往卧室裡送。

    他賴在他們身上,胳膊腿軟得呀。

    好容易拖曳到床邊,再怎麼使勁也舉不到上層鋪,隻得安置在下層,姐姐的床上。

    脫去鞋襪,毛衣毛褲,拉開被子,卷進去了。

    清新、芬芳的氣息頓時充滿全身,似曾相識。

    很遠很遠,傳來嬰兒的鼻息,細微得不能更細微,吹拂過臉頰,絲絲入耳。

     那兩人在床邊站一時,退出去,清理飯桌上的殘局。

    剩菜并攏,盤摞盤,碗摞碗,端進廚房。

    兩人的手腳都有點重,被迫中止的怨怒都在裡面。

    水龍頭擰到最大,嘩嘩沖擊鍋盆,水花四濺。

    姐姐忽回頭對了父親,說:我看他是存心,耍人呢!父親看着女兒,忍不住笑起來,覺得他們三個仿佛合演一套把戲,很有些滑稽。

    姐姐愈加生氣,别過頭去:你們是一夥的!父親說:你們才是一夥!自覺像小孩子,差點又笑出來。

    可是,女兒顯然缺乏幽默感,這一點,像他們母親,好處是認真,不好在于生活變得沉重。

    帶了和解的口氣,又補一句:他就像你的跟班。

    這話有幾分實情。

    每每來客前腳離開,後腳姐姐關門,弟弟迅速銷上門闩,“嘩啦”一聲。

    父親站在當地,滿臉無奈,看一對兒女氣昂昂走過去,進到裡屋,拉亮電燈。

    明晃晃的隔窗上,人影交互,舞動手臂,哼着歌曲。

    明擺是氣他,排斥和冷落他。

    他才不上他們的當呢,甚至還很欣慰。

    滅頂之下,他,她,還有自己,竟可完身,又到了一起。

     戲谑的色彩并不能掩飾争執中的嚴肅性。

    他從不深究,憑借本能,知道那裡潛伏了危險,一觸即發,躲還來不及呢!同時,隐約感覺,事情是那樣開始,就不會這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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