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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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束。

    眼前的平靜隻是暫時,朝不保夕。

    盡管掌握有撒手锏,可緩解緊張,其實隻是權宜之策,随時可能失效。

    顯然,有一股力量,超出他們所有人的控制範圍,暗中勃起和騷動。

    父女倆的吵嘴,不請自來的賓客,報端的标題,記者的追蹤,都是成因。

    由散漫趨向聚集,量變到質變,不曉得最終會發生什麼。

    他加倍殷勤地烹煮,除了這些,還能做什麼?也不完全為平息事态,也為自己,廚事給了他安甯,更有滿足感。

    他自制烤箱,一個鐵盒子,橫頭開門,裡邊用鐵條插成隔扇。

    又在門前空地砌一眼土竈,竈膛裡支一層鐵架。

    首次試驗做的是“拿破侖”。

    單先生曾專帶他去老大昌面包房品嘗。

    單先生與其說教他做,不如說教他吃。

    吃畢“拿破侖”,即明白大緻意思。

    初涉白案時候,他做過高莊饅頭,還做過油餅。

    雖有中西之分,但出自同一原理,均是油和面分層疊加。

    區别在于,中式為籠蒸,西式為烘焙;其次,油和油不同,一則素油,一則牛油;第三,發酵的次數,一次和多次。

    于是,和面,發酵,再揉,再發,反反複複。

    自覺差不多了,攤開擀薄,塗上黃油。

    這就是北方的慷慨了,大袋的白面,成桶的牛油,一坨坨的奶酪,蜂蜜,楓糖……單先生要看見這場景,會罵他造孽呢!桌面大的薄皮子,提起來,向了日頭,黃玉一般潤澤。

    擀面杖挑着一來一回,疊成四分寬的一條,拍緊,壓實,切塊,排在隔扇,合起來,送進竈膛。

    “烤箱”安置于鐵架,經過計算,上下左右空間相等。

    然後就是燒火。

    松枝燃着了,吱吱地叫,滋出油脂。

    火頭蹿出來,差一點燎了衣服。

    火星子淌了滿地,明明滅滅閃個不停,忽變成一樹槐花。

    槐花裡有舅公的臉,還有黑皮、擔挑子的夥計、詐他們雞蛋的鄉裡人。

    這些人哪,如今在什麼地方?松枝的灰燼填滿爐膛,扒幹淨,再燒一輪,如此反複數次,就由着灰燼自己冷卻。

    又有半個時辰過去,方才使火鉗子夾住“烤箱”,慢慢移出,揭開。

    心跳得很快,屏住了氣,仿佛菩薩成佛的一刹那,熱香撲地噴上臉,眼淚下來了。

    看相與“拿破侖”相距甚遠,吃起來也不大像。

    他知道是溫度的原因,柴火再燒得旺,也抵不過瓦斯和電。

    爐竈也是個問題,他沒學過泥水的活,依葫蘆畫瓢,終不得要領。

    但那出品也是分層和酥松,口味甚至更好,因為料下得足,而且是真貨。

    “老大昌”至少一半代黃油,所謂“麥淇淋”。

    接下來,他嘗試的是“紅房子”的焗面。

    也不像,但也好吃,父親和姐姐都喜歡。

    當然,吃過以後,還是例行節目,吵架。

     時間久了,到底見怪不怪,懶得去調停。

    有時候,也夾在裡面,不管搭和不搭,亂叫嚷一氣。

    那兩人倒笑起來。

    這樣,就成了他們一邊對他一邊,呈現新布局。

    在這排列組合的變化調整中,均衡強弱,結構越趨穩定。

    春天來到,松花江上傳來冰裂的響動,小孩子被禁止到江邊活動。

    迎春花爆出來了,一大篷一大篷,洶湧澎湃的架勢。

    早晚氣溫還在零下,身上捂着皮毛,可是,伸得手也露得臉來。

    再接着,冰面“砰”地裂開了。

    先隻是互相推擠,你疊我,我疊你,底下的水仿佛地火一般往上拱,悶響着。

    然後,突然某一時刻降臨,轟隆隆震天動地,冰淩子就像脫缰的馬群,直朝下遊奔騰而去。

    人們從大街小巷跑向江邊看淩子,他也去了。

    遠遠看見,太陽光底下,亮閃閃一條巨龍,前不見頭,後不見尾,天地間噤了聲,隻看見人們的嘴在張合,聽不見聲音。

    他身上起了寒戰,被吓住了。

    這是什麼樣的氣象啊!所有的零碎席卷一空。

    他漸漸鎮定下來,人變得無限小,心卻變得無限大,藏在裡面,找也找不見。

    淩子的流淌持續有數個晝夜,終于遠去,消失,歸于空寂。

    随即沉渣泛起,衆聲喧嘩。

     他們要搬家了,搬到市裡,省府機關屬下的住宅樓。

    雖不是新建,但亦不過七八年的樓齡。

    居住多半省直單位中上層級公務員,因升降或者離職,頻繁流動。

    他們的一套三室戶單元也是經過幾方調配,最終騰空出來。

    送鑰匙的後勤行政科員,一個操山東口音的中年男人,不停地道歉,連說“遲了遲了”。

    意思本來應該更早,早到母親評定烈士的一年前。

    延宕的原因不隻周轉的曲折,更可能在身份級别。

    母親生前隻是行政副科,但影響遍及全國。

    從下至上,需無數變通,再從上至下,多少有“欽點”的意思,方才越過規章限制。

    領到鑰匙,一家三口同去看房。

    從廠區到市中心,好比鄉下人進城,再由平房上高樓,機械廠的大煙囪又回到視野裡。

    俯瞰之下,街道縱橫,樓房排列。

    間隙中,一叢叢杜鵑花,粉的,紅的,紫的。

    松花江是銀鍊子,被一隻大手橫空一甩,劈開此岸彼岸。

    森林公園,太陽島,火車站,百貨大樓,馬疊爾飯店,還看得見外婆家。

    其時,外公外婆先後辭世,兒女們星散。

    老房子裡住進陌生人,與他們再無幹系。

    可是,免不了觸景生情,連他,都還依稀有一些零星印象。

    比如,手風琴、大列巴、玻璃罐裡的啤酒,還有母親。

    就像照相底片,又像逆光的人形,白熾中退遠,退到焦點,一下子四濺開來。

    人字形的雁陣,掠過頭頂,在天際消失蹤迹。

    三個人有好一陣不作聲,被這廣大的靜谧籠罩,心中積澱的塊壘,化成灰燼,随風飄散了。

    陽光滿屋,到處是門,推進去就是一間房。

    穿過來,穿過去,忽然失散了,卻又迎頭撞上。

    彼此吓一跳,竟是迷宮一般。

    來回幾番,終于呈現出格局。

    朝南一大間,不用說,屬于父親;東南一間,帶一具轉角陽台,也不用說,是姐姐;北房就是他的了,窄長條,向東牆借出一個凹室,原本作壁櫥用,但放得下一張床,就成一室一廳。

     搬進新居,安置妥當,大約有一周時間,就想去周圍看看,尋覓菜場。

    現在,他不再憚于出門,周圍少了許多眼睛。

    街區景象讓他想起上海的嬢嬢家,其實相差甚巨。

    那裡要擠簇瑣碎得多,這裡則是疏闊的,但都有着市廛的煙火人氣。

    下樓走到門廳,迎面走來一個女人,臉上裹了防沙塵的絲巾。

    交臂而過時候,女人停住腳步。

    他不由也停住了,以為有什麼話要說。

    影影綽綽的紗巾後面,一雙雪亮的眸子,這城市許多人有着輪廓立體的高眉深目。

    女人一笑,又收住,問道:搬來了?他點頭說是。

    女人又一笑,卻顯出哀戚的神情:長多大了呀!返身邁上樓梯,鞋後跟清脆的叩擊聲,盤旋在通頂的天花闆下。

    他走過門廳,就到了大街。

    下班的高峰,即便道路寬闊,也車水馬龍,熙來攘往。

    順人流而去,方才的一幕很快抛置腦後。

    入夏的季節,他格外感受到北方的好處。

    朗空萬裡,太陽高升,樹葉翻着金銀,蟲鳥齊鳴。

    長日将盡時候,暮霭下垂,晚霞退到目極處。

    看回來,已是滿天星鬥。

    他和姐姐有了各自的房間,卻覺得冷清,彼此串着門,更多是他造訪姐姐。

    這時候,兩人坐在小陽台,空氣裡隐約有一股子辛辣,來自于白晝裡的光照,此時釋放出來熱量。

    路面的瀝青,混凝土牆體裡的金屬物,火車制動器和軌道的摩擦,都有着堅硬的質地,反射性特别強。

    遠處江邊的篝火,野釣的人正在燒烤他們的收獲,則是柴火和食物的氣味。

    他想起嬢嬢的弄堂裡,統一熏蚊子的情景。

    驅蚊藥點着了,閉上門,大人孩子搬出竹榻闆凳,頭上是一線天。

    溽熱尚未散盡,忽地吹來一陣風,人們便歡呼一聲。

    他在姐姐的陽台,從飯後七八點起,一直坐到夜深。

    半睡半醒中,耳邊響起小孩子的聲音:“一個字”“一個字”!茫茫然不知其意。

    頭上腳下,身前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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