束。
眼前的平靜隻是暫時,朝不保夕。
盡管掌握有撒手锏,可緩解緊張,其實隻是權宜之策,随時可能失效。
顯然,有一股力量,超出他們所有人的控制範圍,暗中勃起和騷動。
父女倆的吵嘴,不請自來的賓客,報端的标題,記者的追蹤,都是成因。
由散漫趨向聚集,量變到質變,不曉得最終會發生什麼。
他加倍殷勤地烹煮,除了這些,還能做什麼?也不完全為平息事态,也為自己,廚事給了他安甯,更有滿足感。
他自制烤箱,一個鐵盒子,橫頭開門,裡邊用鐵條插成隔扇。
又在門前空地砌一眼土竈,竈膛裡支一層鐵架。
首次試驗做的是“拿破侖”。
單先生曾專帶他去老大昌面包房品嘗。
單先生與其說教他做,不如說教他吃。
吃畢“拿破侖”,即明白大緻意思。
初涉白案時候,他做過高莊饅頭,還做過油餅。
雖有中西之分,但出自同一原理,均是油和面分層疊加。
區别在于,中式為籠蒸,西式為烘焙;其次,油和油不同,一則素油,一則牛油;第三,發酵的次數,一次和多次。
于是,和面,發酵,再揉,再發,反反複複。
自覺差不多了,攤開擀薄,塗上黃油。
這就是北方的慷慨了,大袋的白面,成桶的牛油,一坨坨的奶酪,蜂蜜,楓糖……單先生要看見這場景,會罵他造孽呢!桌面大的薄皮子,提起來,向了日頭,黃玉一般潤澤。
擀面杖挑着一來一回,疊成四分寬的一條,拍緊,壓實,切塊,排在隔扇,合起來,送進竈膛。
“烤箱”安置于鐵架,經過計算,上下左右空間相等。
然後就是燒火。
松枝燃着了,吱吱地叫,滋出油脂。
火頭蹿出來,差一點燎了衣服。
火星子淌了滿地,明明滅滅閃個不停,忽變成一樹槐花。
槐花裡有舅公的臉,還有黑皮、擔挑子的夥計、詐他們雞蛋的鄉裡人。
這些人哪,如今在什麼地方?松枝的灰燼填滿爐膛,扒幹淨,再燒一輪,如此反複數次,就由着灰燼自己冷卻。
又有半個時辰過去,方才使火鉗子夾住“烤箱”,慢慢移出,揭開。
心跳得很快,屏住了氣,仿佛菩薩成佛的一刹那,熱香撲地噴上臉,眼淚下來了。
看相與“拿破侖”相距甚遠,吃起來也不大像。
他知道是溫度的原因,柴火再燒得旺,也抵不過瓦斯和電。
爐竈也是個問題,他沒學過泥水的活,依葫蘆畫瓢,終不得要領。
但那出品也是分層和酥松,口味甚至更好,因為料下得足,而且是真貨。
“老大昌”至少一半代黃油,所謂“麥淇淋”。
接下來,他嘗試的是“紅房子”的焗面。
也不像,但也好吃,父親和姐姐都喜歡。
當然,吃過以後,還是例行節目,吵架。
時間久了,到底見怪不怪,懶得去調停。
有時候,也夾在裡面,不管搭和不搭,亂叫嚷一氣。
那兩人倒笑起來。
這樣,就成了他們一邊對他一邊,呈現新布局。
在這排列組合的變化調整中,均衡強弱,結構越趨穩定。
春天來到,松花江上傳來冰裂的響動,小孩子被禁止到江邊活動。
迎春花爆出來了,一大篷一大篷,洶湧澎湃的架勢。
早晚氣溫還在零下,身上捂着皮毛,可是,伸得手也露得臉來。
再接着,冰面“砰”地裂開了。
先隻是互相推擠,你疊我,我疊你,底下的水仿佛地火一般往上拱,悶響着。
然後,突然某一時刻降臨,轟隆隆震天動地,冰淩子就像脫缰的馬群,直朝下遊奔騰而去。
人們從大街小巷跑向江邊看淩子,他也去了。
遠遠看見,太陽光底下,亮閃閃一條巨龍,前不見頭,後不見尾,天地間噤了聲,隻看見人們的嘴在張合,聽不見聲音。
他身上起了寒戰,被吓住了。
這是什麼樣的氣象啊!所有的零碎席卷一空。
他漸漸鎮定下來,人變得無限小,心卻變得無限大,藏在裡面,找也找不見。
淩子的流淌持續有數個晝夜,終于遠去,消失,歸于空寂。
随即沉渣泛起,衆聲喧嘩。
他們要搬家了,搬到市裡,省府機關屬下的住宅樓。
雖不是新建,但亦不過七八年的樓齡。
居住多半省直單位中上層級公務員,因升降或者離職,頻繁流動。
他們的一套三室戶單元也是經過幾方調配,最終騰空出來。
送鑰匙的後勤行政科員,一個操山東口音的中年男人,不停地道歉,連說“遲了遲了”。
意思本來應該更早,早到母親評定烈士的一年前。
延宕的原因不隻周轉的曲折,更可能在身份級别。
母親生前隻是行政副科,但影響遍及全國。
從下至上,需無數變通,再從上至下,多少有“欽點”的意思,方才越過規章限制。
領到鑰匙,一家三口同去看房。
從廠區到市中心,好比鄉下人進城,再由平房上高樓,機械廠的大煙囪又回到視野裡。
俯瞰之下,街道縱橫,樓房排列。
間隙中,一叢叢杜鵑花,粉的,紅的,紫的。
松花江是銀鍊子,被一隻大手橫空一甩,劈開此岸彼岸。
森林公園,太陽島,火車站,百貨大樓,馬疊爾飯店,還看得見外婆家。
其時,外公外婆先後辭世,兒女們星散。
老房子裡住進陌生人,與他們再無幹系。
可是,免不了觸景生情,連他,都還依稀有一些零星印象。
比如,手風琴、大列巴、玻璃罐裡的啤酒,還有母親。
就像照相底片,又像逆光的人形,白熾中退遠,退到焦點,一下子四濺開來。
人字形的雁陣,掠過頭頂,在天際消失蹤迹。
三個人有好一陣不作聲,被這廣大的靜谧籠罩,心中積澱的塊壘,化成灰燼,随風飄散了。
陽光滿屋,到處是門,推進去就是一間房。
穿過來,穿過去,忽然失散了,卻又迎頭撞上。
彼此吓一跳,竟是迷宮一般。
來回幾番,終于呈現出格局。
朝南一大間,不用說,屬于父親;東南一間,帶一具轉角陽台,也不用說,是姐姐;北房就是他的了,窄長條,向東牆借出一個凹室,原本作壁櫥用,但放得下一張床,就成一室一廳。
搬進新居,安置妥當,大約有一周時間,就想去周圍看看,尋覓菜場。
現在,他不再憚于出門,周圍少了許多眼睛。
街區景象讓他想起上海的嬢嬢家,其實相差甚巨。
那裡要擠簇瑣碎得多,這裡則是疏闊的,但都有着市廛的煙火人氣。
下樓走到門廳,迎面走來一個女人,臉上裹了防沙塵的絲巾。
交臂而過時候,女人停住腳步。
他不由也停住了,以為有什麼話要說。
影影綽綽的紗巾後面,一雙雪亮的眸子,這城市許多人有着輪廓立體的高眉深目。
女人一笑,又收住,問道:搬來了?他點頭說是。
女人又一笑,卻顯出哀戚的神情:長多大了呀!返身邁上樓梯,鞋後跟清脆的叩擊聲,盤旋在通頂的天花闆下。
他走過門廳,就到了大街。
下班的高峰,即便道路寬闊,也車水馬龍,熙來攘往。
順人流而去,方才的一幕很快抛置腦後。
入夏的季節,他格外感受到北方的好處。
朗空萬裡,太陽高升,樹葉翻着金銀,蟲鳥齊鳴。
長日将盡時候,暮霭下垂,晚霞退到目極處。
看回來,已是滿天星鬥。
他和姐姐有了各自的房間,卻覺得冷清,彼此串着門,更多是他造訪姐姐。
這時候,兩人坐在小陽台,空氣裡隐約有一股子辛辣,來自于白晝裡的光照,此時釋放出來熱量。
路面的瀝青,混凝土牆體裡的金屬物,火車制動器和軌道的摩擦,都有着堅硬的質地,反射性特别強。
遠處江邊的篝火,野釣的人正在燒烤他們的收獲,則是柴火和食物的氣味。
他想起嬢嬢的弄堂裡,統一熏蚊子的情景。
驅蚊藥點着了,閉上門,大人孩子搬出竹榻闆凳,頭上是一線天。
溽熱尚未散盡,忽地吹來一陣風,人們便歡呼一聲。
他在姐姐的陽台,從飯後七八點起,一直坐到夜深。
半睡半醒中,耳邊響起小孩子的聲音:“一個字”“一個字”!茫茫然不知其意。
頭上腳下,身前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