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是“個”字,風中搖曳。
又變作樹葉間晶亮的小孔,搖曳。
再回到“個”字,繼續搖曳。
小孩子的聲音還在,“一個字”“一個字”。
他聽出來了,是黑皮!那“個”字,是竹葉,一千個,一萬個……
日後幾天,他又遇到同樓的女人,站在下一層的拐角處,似乎是等他。
因離得近,他看見紗巾後面眼梢上的魚尾紋,大概是母親的年齡了。
心裡奇怪自己怎麼想到“母親”。
等他走到跟前,女人轉身移步,與他并排下樓。
途中,女人擡起手臂,比一比他的個頭,說:這麼高啊!他不知說什麼,隻是笑。
女人又說:我看過你的照片!他收起笑,沒有搭話。
下到樓底,出得大門,一個往東,一個往西,分手了。
這一回邂逅,令他有些不安,女人的蒙面紗巾,就像一層簾幕,藏着某個真相,而且随時都要揭開。
他脈搏跳得很快,怦怦地沖擊耳膜。
走過好幾個路口,方才平息,回複正常。
想等父親下班回家,告訴這兩回遭遇,到時候卻沒有開口。
不知為什麼,他感覺父親知道比鄰而居的女人,甚至可能已經照面過了。
夜裡醒來,聽見火車的鳴笛聲,就仿佛看見明亮的車窗格子,格子裡的人酣睡着,睜眼已到關外。
事情顯然沒有結束,他第三次遇見女人。
在副食品商店,隔了一行櫃台,向他招手。
他沒有動。
女人繞過來,有話要說的樣子。
他害怕起來,想拔腳跑開,晚了一步,人已經到跟前,伸手握住他的手臂。
看出他的抵觸,卻沒有松手,說:我就想好好地看看你,你母親的孩子!又來了!他心裡嘟哝,卻沒有掙脫。
女人的手垂下來,握住他的手。
接下來的時間,就是這樣手牽手地渡過。
他感覺到女人掌心的粗糙,明顯過着一種操勞的生活。
女人說:你母親要是看見你現在的樣子,有多麼高興啊!她停下來,似乎等待他的反應,可是沒有,就繼續下去:那時候,我和你母親同一間宿舍,但總是她來我往,或者我來她往,所以見面不多,直到後來——說話的人又停下,觀察聽話人的表情,依然沉寂着,再繼續:後來,上班不正常了,倒都來得多,午休,或者宿夜,就過了話——他身上起了戰栗,手都涼了。
她卻握得更緊,要暖它似的:你母親在寫字桌上放你和姐姐的一張照片,她很疼你的!女人眼睛裡盈了一眶淚。
這才發現,今天她沒有蒙紗巾。
他更害怕了,暗中使了力氣,往回抽手。
女人堅持了一會兒,猝然放開,最後說一句:照片我收起交給你父親了!兩人幾乎同時背過身,有些倉皇地走開了。
女人說的這張照片,他早已經在報端見過。
母親故事的連環畫裡,他和姐姐的形象,也是根據這張照片描繪,連他自己都認不出來,别說路人了。
應該說,直到此時為止,還沒有太大的打擾。
但這樣的安甯能保持多久呢?
搬家是個增速的節點,變化的頻率急驟起來。
母親就讀的大學決定免試招收姐姐。
姐姐從插隊的梨樹縣回來一年,在各類補習班穿梭。
心氣很高的她,志在清華。
考上考不上畢竟是個懸念,因此,稍作猶豫,便下了決心。
應試的壓力卸下來,心情輕松,變得開心,也減少向父親尋釁。
出于慣性,拉開架勢,但很快落篷,風平浪靜。
她的劍拔弩張的性格,很大成分由焦慮生發。
這一樁事情定奪,就輪到他了。
這年,他滿十六歲,按常規,正在就學高中階段,母親曾經就讀的市六中接收了他。
其時,正值暑假,團中央在北戴河舉辦少年夏令營,直接向團省委點他名,不過三日,就通知集合了。
他獨自一人從哈市出發,到北京站,才發現同車除他外還有三人,分别從佳木斯和齊齊哈爾轉乘過來,都比他年幼。
其中一個鄂倫春族少年,形狀極小,因言語不通,又來到陌生地方,神色拘謹,雙手抱了一個獸皮包裹,再無其他攜帶。
由人領着出站,上一輛中型客車,車裡已坐了二三成,在他們之後,又陸續上來幾批,來自各條線路。
座位漸漸滿了,報到處的工作人員忙碌着,清點人數,檢查行李,新到的源源不斷,就要安排下一輛車。
終于,司機發動,緩緩倒出停泊位置。
老師!老師!随着車身移動,窗下響起急切的叫聲,還拍打車廂的外壁。
他忽然意識到是叫自己,轉臉看去,一位接應的年輕人,昂頭向他:這位老師——話說一半,車已經掉過身子,但他也明白意思,是托他照應學生們。
環顧周圍,全是孩子,唯有他是大人。
并不在年齡長幼,不是還有高二高三年級的,就比他長一二歲了。
然而,學校是個童年樂園,還未進入社會生活,他卻已經有了閱曆。
前一刻沉靜的車廂,此時沸騰着,有人起句,齊聲唱起歌。
車速加快,穿過街巷,駛上寬闊的長安街,直向天安門廣場而去。
一曲終了,車已停在人民英雄紀念碑跟前。
熄火開門,接連跳下地,散開來,頓時變成小豆子似的,白帆布的遮陽帽一閃一閃。
夏令營旗在風中鼓蕩,一簇殷紅卷起展開。
天空藍極了,都在奔跑和叫喊。
他跟了幾步,又駐足,害臊得很。
人家不是當他“老師”嗎?哪裡有這般的天真。
站在原地,四面眺望,人民大會堂、金水橋、天安門城樓,都小而精巧。
待要走去,卻永遠接近不了。
就想起一句話:看山跑死馬。
太陽升高了,将人影投在方磚,前後有兩條,一大一小。
原來是那鄂倫春小孩,貼着他。
有小孩做伴,倒不落單了,同時呢,又有些窘。
看上去,他們簡直像父子。
他站開一步,小孩跟進一步,他走動,小孩也走動,兩人轉着圈。
他決定放棄這種奇怪的遊戲,向車門走去,小孩也跟着上車,并排坐一起。
汽車再一次啟動,直向目的地北戴河駛去。
來自各地方各學校的營員們迅速相熟。
新朋友總是格外熱烈,交換姓名地址,還有吃食。
他帶的幹糧在火車上解決,沒什麼可供交換。
鄂倫春小孩解開包,摸出一條肉幹,遞給他。
他不要,那肉幹卻不收回,固執地抵住他的胳膊,隻得接了。
送進嘴,一下子硌了牙,吐在手裡,看究竟是什麼。
小孩笑起來,露出雪白的牙齒,大約就是靠這硬物锉成的。
再扔進嘴裡,慢慢地磨,竟磨出鹹香的肉味。
車上人多數乘坐夜車,興奮的心情也消耗體力,這時都累了,靜下來。
聽得見引擎的聲響,輪胎和水泥路面的摩擦,交車時候喇叭的鳴笛。
他也犯困了,車身颠簸,一機靈,發現自己睡着了。
身邊的小孩卻睜圓眼睛,很警醒的樣子。
倦意又一次襲來,這一覺就長了,做着明亮的白日夢。
光從四面八方來,刺得眼睛疼。
有燕子的尾翼從臉上掠過去,小腳丫子走在田埂,兩邊是綠油油的禾苗的倒影;忽又登上新居的陽台,淩駕于無邊的浩大;低頭看去,卻是在天安門廣場,小白帽、小紅旗朝天撒開,遍地播種;耳邊響起歌聲,麥香撲面,心裡一激靈:糟,“拿破侖”烤煳了!睜開眼睛,跟前一個大圓面包,鄂倫春小孩舉着送到他嘴邊,要喂他似的。
原來,發放午餐了。
進食驅趕了睡意,重新抖擻精神。
營員們在齊聲唱歌,正是夢中的歌聲。
唱着唱着,前座的人回頭看,因這兩個不張口。
于是又窘起來。
他和小孩,分開還好些,合一對,尤其不合時宜。
選拔參加夏令營的,都是英雄少年。
有大火中救人,有常年背同學上學,有學習優異,少年大學生,或者身懷絕技——一位河北武術之鄉的小姑娘,當場赤手打一套外家拳,跑跳騰躍,看得人眼花。
鄂倫春小孩的事迹很特别,他隻身一人捕獵一頭成年狍子,用自制的弓箭,射中狍子下颚與胸脯之間的部位,所以,整張毛皮無一點折損。
夏令營輔導員替他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