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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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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是“個”字,風中搖曳。

    又變作樹葉間晶亮的小孔,搖曳。

    再回到“個”字,繼續搖曳。

    小孩子的聲音還在,“一個字”“一個字”。

    他聽出來了,是黑皮!那“個”字,是竹葉,一千個,一萬個…… 日後幾天,他又遇到同樓的女人,站在下一層的拐角處,似乎是等他。

    因離得近,他看見紗巾後面眼梢上的魚尾紋,大概是母親的年齡了。

    心裡奇怪自己怎麼想到“母親”。

    等他走到跟前,女人轉身移步,與他并排下樓。

    途中,女人擡起手臂,比一比他的個頭,說:這麼高啊!他不知說什麼,隻是笑。

    女人又說:我看過你的照片!他收起笑,沒有搭話。

    下到樓底,出得大門,一個往東,一個往西,分手了。

    這一回邂逅,令他有些不安,女人的蒙面紗巾,就像一層簾幕,藏着某個真相,而且随時都要揭開。

    他脈搏跳得很快,怦怦地沖擊耳膜。

    走過好幾個路口,方才平息,回複正常。

    想等父親下班回家,告訴這兩回遭遇,到時候卻沒有開口。

    不知為什麼,他感覺父親知道比鄰而居的女人,甚至可能已經照面過了。

    夜裡醒來,聽見火車的鳴笛聲,就仿佛看見明亮的車窗格子,格子裡的人酣睡着,睜眼已到關外。

     事情顯然沒有結束,他第三次遇見女人。

    在副食品商店,隔了一行櫃台,向他招手。

    他沒有動。

    女人繞過來,有話要說的樣子。

    他害怕起來,想拔腳跑開,晚了一步,人已經到跟前,伸手握住他的手臂。

    看出他的抵觸,卻沒有松手,說:我就想好好地看看你,你母親的孩子!又來了!他心裡嘟哝,卻沒有掙脫。

    女人的手垂下來,握住他的手。

    接下來的時間,就是這樣手牽手地渡過。

    他感覺到女人掌心的粗糙,明顯過着一種操勞的生活。

    女人說:你母親要是看見你現在的樣子,有多麼高興啊!她停下來,似乎等待他的反應,可是沒有,就繼續下去:那時候,我和你母親同一間宿舍,但總是她來我往,或者我來她往,所以見面不多,直到後來——說話的人又停下,觀察聽話人的表情,依然沉寂着,再繼續:後來,上班不正常了,倒都來得多,午休,或者宿夜,就過了話——他身上起了戰栗,手都涼了。

    她卻握得更緊,要暖它似的:你母親在寫字桌上放你和姐姐的一張照片,她很疼你的!女人眼睛裡盈了一眶淚。

    這才發現,今天她沒有蒙紗巾。

    他更害怕了,暗中使了力氣,往回抽手。

    女人堅持了一會兒,猝然放開,最後說一句:照片我收起交給你父親了!兩人幾乎同時背過身,有些倉皇地走開了。

    女人說的這張照片,他早已經在報端見過。

    母親故事的連環畫裡,他和姐姐的形象,也是根據這張照片描繪,連他自己都認不出來,别說路人了。

    應該說,直到此時為止,還沒有太大的打擾。

    但這樣的安甯能保持多久呢? 搬家是個增速的節點,變化的頻率急驟起來。

    母親就讀的大學決定免試招收姐姐。

    姐姐從插隊的梨樹縣回來一年,在各類補習班穿梭。

    心氣很高的她,志在清華。

    考上考不上畢竟是個懸念,因此,稍作猶豫,便下了決心。

    應試的壓力卸下來,心情輕松,變得開心,也減少向父親尋釁。

    出于慣性,拉開架勢,但很快落篷,風平浪靜。

    她的劍拔弩張的性格,很大成分由焦慮生發。

    這一樁事情定奪,就輪到他了。

    這年,他滿十六歲,按常規,正在就學高中階段,母親曾經就讀的市六中接收了他。

    其時,正值暑假,團中央在北戴河舉辦少年夏令營,直接向團省委點他名,不過三日,就通知集合了。

     他獨自一人從哈市出發,到北京站,才發現同車除他外還有三人,分别從佳木斯和齊齊哈爾轉乘過來,都比他年幼。

    其中一個鄂倫春族少年,形狀極小,因言語不通,又來到陌生地方,神色拘謹,雙手抱了一個獸皮包裹,再無其他攜帶。

    由人領着出站,上一輛中型客車,車裡已坐了二三成,在他們之後,又陸續上來幾批,來自各條線路。

    座位漸漸滿了,報到處的工作人員忙碌着,清點人數,檢查行李,新到的源源不斷,就要安排下一輛車。

    終于,司機發動,緩緩倒出停泊位置。

    老師!老師!随着車身移動,窗下響起急切的叫聲,還拍打車廂的外壁。

    他忽然意識到是叫自己,轉臉看去,一位接應的年輕人,昂頭向他:這位老師——話說一半,車已經掉過身子,但他也明白意思,是托他照應學生們。

    環顧周圍,全是孩子,唯有他是大人。

    并不在年齡長幼,不是還有高二高三年級的,就比他長一二歲了。

    然而,學校是個童年樂園,還未進入社會生活,他卻已經有了閱曆。

    前一刻沉靜的車廂,此時沸騰着,有人起句,齊聲唱起歌。

    車速加快,穿過街巷,駛上寬闊的長安街,直向天安門廣場而去。

    一曲終了,車已停在人民英雄紀念碑跟前。

    熄火開門,接連跳下地,散開來,頓時變成小豆子似的,白帆布的遮陽帽一閃一閃。

    夏令營旗在風中鼓蕩,一簇殷紅卷起展開。

    天空藍極了,都在奔跑和叫喊。

    他跟了幾步,又駐足,害臊得很。

    人家不是當他“老師”嗎?哪裡有這般的天真。

    站在原地,四面眺望,人民大會堂、金水橋、天安門城樓,都小而精巧。

    待要走去,卻永遠接近不了。

    就想起一句話:看山跑死馬。

    太陽升高了,将人影投在方磚,前後有兩條,一大一小。

    原來是那鄂倫春小孩,貼着他。

    有小孩做伴,倒不落單了,同時呢,又有些窘。

    看上去,他們簡直像父子。

    他站開一步,小孩跟進一步,他走動,小孩也走動,兩人轉着圈。

    他決定放棄這種奇怪的遊戲,向車門走去,小孩也跟着上車,并排坐一起。

     汽車再一次啟動,直向目的地北戴河駛去。

    來自各地方各學校的營員們迅速相熟。

    新朋友總是格外熱烈,交換姓名地址,還有吃食。

    他帶的幹糧在火車上解決,沒什麼可供交換。

    鄂倫春小孩解開包,摸出一條肉幹,遞給他。

    他不要,那肉幹卻不收回,固執地抵住他的胳膊,隻得接了。

    送進嘴,一下子硌了牙,吐在手裡,看究竟是什麼。

    小孩笑起來,露出雪白的牙齒,大約就是靠這硬物锉成的。

    再扔進嘴裡,慢慢地磨,竟磨出鹹香的肉味。

    車上人多數乘坐夜車,興奮的心情也消耗體力,這時都累了,靜下來。

    聽得見引擎的聲響,輪胎和水泥路面的摩擦,交車時候喇叭的鳴笛。

    他也犯困了,車身颠簸,一機靈,發現自己睡着了。

    身邊的小孩卻睜圓眼睛,很警醒的樣子。

    倦意又一次襲來,這一覺就長了,做着明亮的白日夢。

    光從四面八方來,刺得眼睛疼。

    有燕子的尾翼從臉上掠過去,小腳丫子走在田埂,兩邊是綠油油的禾苗的倒影;忽又登上新居的陽台,淩駕于無邊的浩大;低頭看去,卻是在天安門廣場,小白帽、小紅旗朝天撒開,遍地播種;耳邊響起歌聲,麥香撲面,心裡一激靈:糟,“拿破侖”烤煳了!睜開眼睛,跟前一個大圓面包,鄂倫春小孩舉着送到他嘴邊,要喂他似的。

    原來,發放午餐了。

    進食驅趕了睡意,重新抖擻精神。

    營員們在齊聲唱歌,正是夢中的歌聲。

    唱着唱着,前座的人回頭看,因這兩個不張口。

    于是又窘起來。

    他和小孩,分開還好些,合一對,尤其不合時宜。

     選拔參加夏令營的,都是英雄少年。

    有大火中救人,有常年背同學上學,有學習優異,少年大學生,或者身懷絕技——一位河北武術之鄉的小姑娘,當場赤手打一套外家拳,跑跳騰躍,看得人眼花。

    鄂倫春小孩的事迹很特别,他隻身一人捕獵一頭成年狍子,用自制的弓箭,射中狍子下颚與胸脯之間的部位,所以,整張毛皮無一點折損。

    夏令營輔導員替他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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