述,他聽懂“狍子”兩個字,站起來用動作比畫,單腳立地,一腳後擡,雙手往前伸去,忽地回眸,閃電似的,一頭飛奔的小獸猶然眼前。
四下爆發出掌聲。
營員們分成組,沙灘上坐成一圈圈,依次自我介紹。
分組的本意是讓大家跨區域交流,可小孩聽不懂,還是執意所為,非同他一組不可,拉住他的袖子不松手。
于是,他們就在了一組。
輪到他報家門,隻簡略說了新到的學校和年級,人們等了一時,沒有下文,便過去了。
開始沒什麼動靜,突然間,一陣風似的,關于他的來曆在營地傳遍,這才知道這個成人模樣,性格孤僻,身後又拖個小尾巴的男生,有着不平凡的出身。
人們一改疏遠态度,無限的熱切起來,搶着與他說話,做伴,打開水,盛飯菜,甚至洗衣服,讓他極不自在,更覺窘迫。
但是,這尴尬的心情到了海灘,立馬煙消雲散。
他在江南的河渠裡學會遊泳,最大的水域是高郵湖,和大海相比,算是小巫見大巫,真開了眼界。
可是,有點怕人呢!就像他怕冰面底下的深淵,現在露出真相,危險還在,但變得富有彈性。
他尤其喜歡傍晚漲潮時候,一層疊一層的海浪,将他托起,放下,再托起,好像嬰兒的搖車。
他不敢遊遠了,隻在近處。
有時候,被推到沙灘上,就這麼躺着,仿佛初出母胎。
暮色沉降,水天交際的罅隙,分外明亮。
那小孩坐在海堤,守着他的衣服鞋襪。
山裡的人,對水抱着畏懼。
白日裡,年幼的營員圍了他,要他教遊泳,小孩的表情相當落寞。
不知覺中,小孩對他生出占有欲。
他不太明白為什麼是他,被這個異族人選擇。
似乎有一種超感,意識到他們兩人與大家不同,屬另外的人群。
潮漲上來,浪頭越來越高,而且重力越大,将他扔了出去。
爬起來,返身走回,月亮升起來了,照着海堤上的小人兒。
小人兒忽然放聲歌唱,雖然聽不懂鄂倫春語,曲調是熟悉的,歌名大約叫《勇敢的鄂倫春》。
速度比通常的至少慢一倍,在這空廓的靜夜裡,顯得十分遼遠。
他有片刻走神,忘記在什麼地方。
月光下的沙粒,變成晶體,滿視野展開。
歌手仿佛緩緩上升,升到天幕前,映上一幅剪影,細頸子上的圓腦袋,頭發奓開着,毛栗子似的。
夏令營的活動不乏意趣。
北戴河周邊有許多景區,最令他喜愛的是山海關。
爬長城,登炮台,望遠鏡裡望出去,猝不及防,迎面一片白茫茫,風在耳邊呼啦啦響。
他沒上過曆史課,并無思古之情懷,隻是被天地的廣大震懾。
營員們上下跑動,滾豆子一般,他和他們,就像兩輩人。
晚上,全體圍坐沙灘,點幾盞汽燈,玩擊鼓傳花。
紅綢子紮成的花,傳到他手裡,總能夠在鼓點停下的那一霎傳到下一家,所以,就避免了表演節目的難堪。
可是,聯歡會最後一項活動卻逃脫不了。
所有人,包括老師和記者,各地來了不少記者呢,大家首尾相接,邊走邊唱:要是感到幸福你就拍拍手——停下步伐,拍拍前邊的肩膀,再繼續:要是感到幸福你就跺跺腳——原地跺跺腳,再繼續。
汽燈光圈外邊,黑暗中嵌了一張張人臉,當地居民的大人和孩子,沉默地觀看這一幕。
走在隊伍裡的他,恨不得拔腿逃跑。
記者是個麻煩,也不知怎麼的,随時随地冒出一個。
孩子們的熱情已經很誇張了,記者們更有過之無不及,又不像前者的天真,而是出于某種需要。
冷不防,手裡的熱水瓶,或者洗曬的衣物,被奪走了,隻得聽憑她——記者往往是女性,多少的,有些濫用母性——端着他的東西,一路問東問西,說着閑話。
為使他放下戒心,不想适得其反,更緊張了。
果不其然,主題浮出水面,女記者提到了母親。
他不覺戰栗起來。
營地設在團中央機關的療養院,集中住其中一幢二層小樓。
樓頂平台拉起尼龍繩,五顔六色的衣衫随風飄揚,萬國旗一般。
記者從盆裡拎起洗淨的衣服,展開挂上。
他重又扯下,擰一遍水,再挂上。
動作裡的拒意對方并不理會,兀自按思路往下進行。
他起先還敷衍,對方卻不耐煩了,放棄迂回的戰術,直接發問,口口聲聲“母親”“母親”的。
他不作聲,空盆在水泥護欄上磕一下,情緒相當明顯了。
記者卻執着于事先規定的計劃,越加焦躁,聲音也挑高了。
這個年輕的采訪人,從業經驗不足,又急于求成,自以為尖銳,說道:你難道不知道母親在監獄遭受着什麼!他不看她一眼,提了臉盆走過天台,下樓去了。
就這樣,他在人們眼中有了乖戾的印象。
有一日早上睡過點,也沒有人叫他,等他起來,操練的隊伍已經跑步上公路。
直接去食堂,一個人坐在飯桌前吃了。
出門正和大家夥走個對面,喧喧嚷嚷的潮湧過來。
他讓開了,兀自向沙灘走。
退潮時分,鑲着白沫的海水一層一層下去,每一層都留下螺貝和小石頭。
他彎腰撿拾,不一會兒便滿滿一捧,卻又推上更可愛的一批。
于是,将手裡的遠遠抛出去,再撿拾新的一捧。
想起東北地方的俚語,“熊瞎子掰苞谷,掰一個掉一個”,自己也成了熊瞎子,不由“嘻”的一笑。
回聲似的,身後也“嘻”的一笑,原來鄂倫春小孩尋蹤而來。
一掄胳膊,将最後的積攢扔回大海,浪峰上亮着雲母的閃爍退走了。
拍拍手上的泥沙,與小孩前後相跟着去營地集合。
沒有人提及早操的缺席,随後,他又缺席了晚上的聚會,依然沒有引來任何勸誡。
似乎是,人們已經默認他赦免于紀律。
這樣的縱容照理應該給他自由,事實上,他卻頹唐下去。
他是有心還是無意,常常忽略集結号,錯過出發的時間。
一整幢樓裡隻有他,院子裡也隻有他。
海灘上倒是人多,三五成群,遊泳和曬太陽,可是,同他有什麼關系呢?即便趕上了活動,也是離開衆人,還躲着鄂倫春小孩。
他有些怕小孩呢,兩個人比一個更顯孤獨,而且怪異。
就這樣,被汽車落下了,隻得步行返回。
走到地方,食堂已經打掃衛生,闆凳翻在桌面上。
他轉身要走,卻被叫住,替他熱了飯菜。
顯然,營輔導員交代過了。
更可能,師傅們都認得他,知道他是母親的孩子。
偌大的飯堂裡,燈火通亮,他不敢耽誤廚房下班,速速吃畢,收拾碗碟去水池洗刷,中途被接過去。
空着手走出,身後的光唰地滅了。
在突然降臨的黑暗中停了停,四邊景物漸漸浮凸輪廓,擡頭看,巨大的穹頂下,流星向縱深飛去,天空在升高。
兩天後的下午,營地到訪一位女客,歲數在四十和五十之間。
自稱從天津塘沽來,出示工作證表明身份,大學任教的老師,專程探望好友的兒子。
聽說那孩子提前回去,時間正是當日上午,幾乎與她走個對面,流露出遺憾的表情。
随即問起孩子的情形,身體和性格,哪一所學校讀書,成績如何。
除去确切的學校之外,其餘都在支吾中過去。
女客歎口氣,站起身又停住腳,問有沒有現在的照片。
接待的老師說本來計劃結營時候拍集體照,但是——老師忽然想起什麼,取出一本名冊,上面有營員的登記表格,附一張報名照。
這種照片拍得都比較刻闆,看上去彼此差不多。
說話間翻到其中一頁,倒轉過來放到訪客面前。
右上角的一寸學生照裡,寬額底下,一雙眸子凝視着看他的人。
眼距略寬,緩和了表情的嚴峻,下颏很端正,唇線鮮明,勾勒出嘴型。
她看不出照片上人的年齡,乍一看是大人,再看就成了孩子。
看久了,照片模糊起來,覆上另一張臉,欲言又止的樣子。
對面的老師輕輕抽回冊子。
客人意識到看得太久了,雙手在臉上摩挲一下,告辭了。
小号聲吹起晚間的集合令,夕陽染紅雲彩,迅疾向西奔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