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十章

首頁
昔日女同學的信寄到,他和小孩已經在家住了兩晚。

    向夏令營告假,說家裡有事,那小孩就也要跟他回去。

    這些日子,小孩學會一些漢語,稱他“哥哥”,堅持“哥哥走,我走”。

    見那大的是成人模樣,照顧得來小的,便放行了。

    兩人從北戴河乘火車到北京轉哈市,帶着夏令營的證明,隻需半票,還有座位。

    一天一夜,下車出站,他将小孩帶到家,洗澡吃飯,睡個飽覺,搭夜車往呼瑪。

    姐姐提議去太陽島玩,遲一日返程。

    于是,三個人兩架自行車,推出門去。

    走在一起,發現原來在他肩膀下的小孩,高到肩膀上。

    穿姐姐一套半舊球衣,齊膝的短褲下,小腿肚子長出腱子肉來。

    太陽島回來,又決定第二天看電影。

    他沒意見,小孩就沒意見。

    這樣無條件的順從,讓他挺受用。

    離開夏令營,他和小孩,加上姐姐,不顯得怪異,而是很自然。

    于是,一日一日挨下來。

    直到有一天,呼瑪那邊來了人。

    來人是上海下放林場的知青,小孩爸爸的酒友,借出差機會,順便領人回去。

    這時節,各地知青都回城了,不曉得什麼緣故,這一位還滞留着未作打算。

    他受托背來半爿狍子作謝禮,父親親自下廚,做一桌飯菜款待,也算給小孩送行。

    上海人下放八年,已學會鄂倫春語,将小孩的話翻譯給大家,說,漢人是鄂倫春人的好朋友,他們這一家則是親人,他呢,比親哥哥還要親!上海人說:一旦與鄂倫春人相識,就是一生的交情。

    飯後,上海人和小孩離座告辭。

    小孩面對父親,後退一步,跪下地,磕一個頭,爬起來,兩人赴火車站趕乘了。

     其時,已是八月末,暑假即将結束。

    姐姐處在興奮之中,三天兩頭去看校園,邂逅舊同學,又結識新朋友。

    行政部門上班了,有老員工知道她的身份,就讓給父親帶好。

    受此鼓勵,父親也随往母校故地重遊一次,結果卻是傷感。

    多少影響了姐姐的情緒,熱度略微降低,倒有了平常心。

    父女倆在各自的心事中,沒有注意弟弟他的變化。

    事實上,他日益沉重,而且焦慮。

    當他提出棄讀高中,那兩位吓了一跳。

    他們很難想象,一個從未受過常規教育的人,面對就學的畏懼。

    北戴河夏令營就好比熱身,即便隻略知一二,也已經足夠他抵觸的了。

    他們試圖改變他的決定,告訴說讀書是人生中最快樂的事,單為體驗一下也值得付出時間,跟不上課程也不要緊,老師同學,還有家人都會幫助他。

    再講了,大家都能理解——他笑了笑,答道:誰理解誰!以他溫馴的性格,話裡的不滿就很明顯了。

    父親住了嘴,在這樣的叛逆期年紀,可不是好惹的。

    姐姐卻不罷休,換一個角度繼續勸導:社會走上正途,将要有大發展,沒有文憑等于沒有通行證!他又笑了:我倒聽過另一句話,一招鮮,吃遍天!姐姐先一愣,沒料到弟弟會頂撞她,接着提高聲調,反诘道:你有哪一招鮮?我卻不知道了!弟弟說:你呀,就是看不起人。

    說話的口氣,是對同齡,甚至比他更年幼的人。

    這時候,姐姐意識到弟弟長大了,大到她都不認識。

    在分别成長的日子裡,彼此幾乎是陌生人。

    姐姐發怒了:你知道我最看不起什麼樣的人?不上進的人!弟弟說:不上進也是人。

    現在局面颠倒,姐弟對峙,父親中立,旁觀争端,心想:女兒顯然遺傳母親,兒子呢,是自己,又不全是。

    不得不承認,對兒子了解有限,想象不出經曆了什麼樣的生活,而生活比血緣更有塑造力。

    父親詫異地看見,兒子十分沉着,原以為隻是生性安靜,其實不然。

    兩人口角來回,大的越來越按捺不住情緒,暴躁起來,小的卻始終保持平和的态度。

    最後,大的嚷一句:你一點不像媽媽的孩子!小的沒有回答,站起身離開。

    門鎖輕輕一響,扣上了。

     之後,姐姐不在的時候,父親問他有什麼打算,這個征詢表明接受了退學的決定。

    他簡單回答兩個字:工作。

    父親說:做什麼樣的工作呢?話裡還有一層意思,就是姐姐嘲諷他的“哪一招鮮”。

    他當然聽得出來,但出自父親的口,則是中肯的。

    他沒有起反感,實事求是道:我雖然沒有特别的優長,可凡事都會那麼一點,算是三腳貓吧!比如說?父親生出興趣,問道。

    不好說,他低頭笑笑。

    父子倆的談話簡捷地結束了,沒有再提起。

    倒從别人口中,父親知道兒子的行蹤。

    這人就是住在同樓裡的女人,那一年的夜晚,送來孩子母親遺留物品。

    單元房不像宿舍區,低頭不見擡頭見,但偶爾的相遇還是會發生,又有些淵源,可算得熟人了。

    有一次,樓梯上見到,她告訴說:你兒子要我替他找工作呢!他問:你怎麼說?我說:現在,你想做什麼,就能做到什麼!他怎麼說?不說話,走了。

    父親失望地“哦”一聲,亦要轉身。

    女人卻道:還有呢!于是又站住了。

    我的一個親戚在鐵路醫院,食堂缺人手,正招臨時工,生怕他嫌棄,可他去。

    父親這才想起,兒子早出晚歸好幾日了,不禁籲出一口氣,道了謝。

    心情有些複雜,孤僻的兒子主動與人結交,令人欣慰,遺憾的是這個人不是自己。

    大約過去三四星期,兒子交給他幾張錢,道出實情。

    錢在手裡停留一會兒,又遞回去。

    兒子沒推辭,收起來了。

    兒子從不張口向他要錢,但凡給他,也都接下。

    此時方才想到,兒子手緊,私下在積攢。

    一方面,意味着獨立,另一方面,兒子和他到底生分了。

     歇班的一日,有人敲門,是那女人。

    雖是過了話的,但之前并沒有走動過,就有些意外。

    頓了頓,讓進來。

    女人自己在廳裡沙發上坐下,他去廚房沏茶,端出來時,見女人正點起一支煙。

    拉椅子對面坐下,說一些工作上的事給她。

    女人眯縫着眼睛,躲避煙熏,像是斜睨自己,就收住了。

    女人的煙頭上積起一段灰,他想提醒她,又覺不合适,有逐客的意思。

    看着煙灰斷下來,直接落到地上。

    早上拖過的地闆躺了一截灰,刺眼得很。

    他到底看不過去,站起身,取來掃帚和畚箕,撮走了。

    不小心碰到女人刷得雪亮的鞋尖,想起和姐姐共同抵制訪客的情形,有些慚愧。

    因這一位不同以往,是幫助自己的人。

    女人的反應卻很自然,順手将煙蒂扔進鐵皮畚箕,然後說出一句如雷貫耳的話:我們兩家合一家挺好。

    他站在當地,擡頭看她。

    女人向窗戶掉過臉去,窗外傳來汽車喇叭,市聲喧嘩。

    她雙手提起裙子下擺,抖落一些煙灰,他又掃了一帚。

    我離婚了。

    你爸呢,也離了,算不成烈屬,否則,我就攀不上了。

    他耳朵裡嗡嗡地響,身上打着寒戰,咬緊後槽牙,将手上東西送進廚房,定定神,再出來。

    見女人離開沙發,站到窗戶跟前,背着身說:你媽是好樣的,十個男人都比不上她一個,可是,人走了,日子還要往下走。

    這事,你應該和我爸說——仿佛在聽另一個人說話,他奇怪這口氣竟如此鎮靜。

    女人忽然翻身朝門走去:你爸爸回來了!一陣香風從臉面掠過,滿大街都是這股子氣味,從黑河那邊攜入境的俄羅斯香水。

    轉眼間,客廳裡隻他一個人了。

     樓梯上響起腳步聲,然後,鑰匙在鎖眼裡旋動,父親推進門來,提着一些菜肉。

    他接過來,帶到廚房洗切。

    父親在身後轉了轉,見沒有插手的餘地,又退了出去。

    姐姐住校,餘下父子二人,雖然是沉悶的,但自有默契,倒也和諧。

    今天卻有不同,是他多心,還是事實?他覺得父親早知道什麼,因此,平靜的表面底下,暗藏波瀾。

    晚飯吃罷,收拾幹淨,他說出去一下,父親說早點回來,互動就結束了。

    他輕着手腳下樓,尤其經過女人單元時候,簡直提着心,他承認怕了她!奇怪的是,絕不反感,而是有幾分佩服。

    佩服她豁得出去,複雜的事情頓時變得簡單,真是幹淨利落。

    下到樓底,推出自行車,騎往江邊。

    樹林子裡有手風琴聲,激烈地奏着。

    觀景台上有人跳舞,排着隊列,向前,退後,轉身,完成一組動作,再從頭來起。

    先是七八人,很快擴成十幾二十,一排變兩排,再變三排,四排,不斷有人參加,最後成一方陣。

    領頭的像是專業出身,四肢颀長,動作開闊,穿一件俄式立領寬袖襯衫,腳上一雙羊皮矮靴。

    他扶車站在影地裡,看平台上舞蹈。

    一曲終了,退出一些人,又添入一些。

    音樂重起,換一種舞步,更複雜些的。

    開始有點亂,三遍四遍以後,跟上節奏,協同了手腳。

    他站到很晚,最後一輪歌舞散了,月亮堂皇,正在中天,方才折返。

    路面上騎車人的投影,一會兒是他,一會兒是爺叔,一會兒是小毛,再一會兒,變成父親。

    車前杠上坐了個小人兒,小人兒變成大人,又是自己。

    氣溫迅速下滑,空氣裡充盈着細密的晶體,暗夜有了亮度。

    江南莺
上一章 章節目錄 下一頁
推薦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