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草長,這裡已進入霜降時節。
推開家門,廳裡黑了,父親房間還亮着。
他打開自己卧室的燈,那邊便滅了。
這是一個無聲的約定,也成為儀式,意味着無論什麼時候回來,都有人等候。
過去的幾天很平靜,沒有異常的情況發生。
女人似乎放過了他,天下就有一種性格,來得快也去得快。
他安心了,又不知怎麼,有點失落。
但他還是小看了她。
這一日下班,從女人單元前經過,門忽然開了,他本能地撒腿就跑。
女人作勢要追,哈哈大笑,他不禁也笑起來。
氣氛陡然松弛,甚至變得佻達。
下一日門開,遞出一個帶提襻的飯盒。
他猶豫着,那飯盒一直送到他臉面前,不由分說的樣子。
接過來,門關上了。
飯盒有兩層,一層小雞炖口蘑,一層酸菜肉片。
他告訴父親是樓下阿姨——他頭一回這麼稱她,阿姨,給我們的,他說。
父親沒有再問。
事實上,他覺得,父親心裡有數。
這一陣子,他們家洋溢着東北菜的氣息。
八角大料,老酸菜,腌豆角,蒜泥,黃醬,辣子,大碴子粥,韭菜盒子,油炸麻花,小魚貼餅子……他家的炊事過去掌握在父親手中,後來他接續上來,都是淮揚一路,清和淡,走“鮮”的路線。
如今則食風大改,換成“香”的一派。
雖然不太對口味,但少年人正在長身體的時節,寒冷天候更需要熱能,所以,并不排斥。
阿姨她隔三岔五讓他帶吃的上樓,他也不會空的還回去。
有時獅子頭,有時火腿幹絲,有時三丁包,有時“拿破侖”——搬進單元樓,沒了土竈,原先的烤箱不好用,他很耐心地在平底鍋裡炕。
到阿姨那裡,成了“油餅”,說:你這個“油餅”挺香!雖然,阿姨沒再上樓敲他家的門,向他提“兩家合一家”的話,但是他覺察她和父親有接觸。
道理很簡單,父親對他的情況挺了解,知道他在鐵路醫院食堂做事,先是病人廚房,後來調到職工餐廳,最近有迹象去專家樓小竈。
耳報神不是阿姨還有誰?他自己沒說過,父親呢,也不問。
姐姐住校,周六下午到家,住一晚,周日晚走。
倘若有課外活動,就隔一周甚至兩周回來。
新生活占據了時間和注意力,和父親弟弟平息了争端。
這兩人被放過,都松一口氣。
可見出家庭内部強弱格局基本沒變,女性總是主導的一方。
過去是母親,現在是姐姐。
即便父親和他結盟,氣勢也敵不過對方。
當然,多少有忍讓的意思,但更深處,至少在父親,另持一種看法。
從材料科學出發,硬度越高,往往易碎,柔軟的質地,則有着韌勁。
有句成語叫作“百折不撓”,在他看起來邏輯颠倒了,唯有“撓”方才能“百折”。
不論怎麼說吧,和平日子值得珍惜。
姐姐知道弟弟棄學就業,也沒有深究。
自從搬家,來訪者大幅減少,所以關于禮節的沖突無從而起,安靜下來。
很微妙的,他們父子都避免提及樓下阿姨。
周末時候,很默契的,将阿姨的食物打掃幹淨,消滅痕迹。
姐姐鼻子很靈,嗅得出異味。
豆角焖面嗎?她問。
父親解釋說:樓道裡飄進來的!他幾乎笑出來。
還有一次,姐姐說的是,有一股食堂味兒。
就輪到他說話了:你身上的吧!姐姐立即回過去:你身上的!倒讓她說準了,可不是他嗎?在食堂竈上幹活的人,就又笑。
于是,姐姐注意到他變得開朗了。
除了狗鼻子,她還有一雙鷹眼。
你笑什麼?她狐疑地問。
沒有啊!他确實不知道自己笑了。
你笑了!姐姐很肯定。
不是笑你的!他頂了這麼一句。
姐姐跟着一句:當然,我有什麼可笑的?這一下,他真笑了。
莫名其妙!姐姐走開去,回頭看他。
他閉住嘴,兩個眼珠子向中間靠攏,擠在鼻子兩邊。
這把戲也是新的,從來沒露過。
什麼時候學的?不像他的玩意兒。
他們父子,加上阿姨,并無約定,但出于某一種共識,寒假期間,停止了食物上的南北交流。
有時他們一家在樓道裡與阿姨照面,也當沒看見,不能不說造作了。
心裡有事,難免進退失據。
姐姐一打眼,覺出異樣,說:你們好像認識!他一驚。
父親不動聲色,回答:她是你母親過去的同事。
這一句顯然多餘,欲蓋彌彰。
姐姐緊追道:為什麼不說話?父親有點窘,支吾着解釋。
卻聽有人喊姐姐的名字,原來是中學同學。
兩人相隔老遠,揮着手跑到一起。
女孩子的感情總是誇張,表達的坦然也讓人羨慕。
父子倆站在原地,望着她們攙手挽臂擁抱,好容易分開,走幾步又折返,再攙手挽臂擁抱,幾次三番。
終于,氣籲籲地回來,激動地紅着臉,已經忘了先前的說話。
下一次遇見阿姨,就他們姐弟二人,騎車走個碰頭,脫口而出招呼:出去啊?對面立即接住話:買菜呢!言語間已經擦肩過去。
姐姐即刻發聲了:怎麼說話了?他敷衍說:順口一說!姐姐問:“順口”是什麼意思?他繼續敷衍:随便的意思。
姐姐向他瞅去,很嚴厲的眼神,真像是警犬。
想笑,又不敢,怕她再問:笑什麼?可是,他問自己,有什麼呢?什麼也沒有呀!事情至此有了反轉,他不再佯裝和回避,甚至當了姐姐的面停下腳步,和阿姨聊上一會兒。
阿姨這人,從好處說是熱情,不好則是人來瘋。
他方面的态度,傳遞過去積極的信号。
有一回,她竟然拉起姐姐的手握在掌心,眼裡含淚,說:你媽要是看見她的姑娘這麼出息,多高興啊!姐姐慢慢抽出手,吓着了的表情,但保持了鎮定,說聲:謝謝!禮貌的距離阿姨還是懂的,适時收住,沒有過界。
時間到了年後,寒假行将結束,姐姐準備返校。
這一段日子,對于家庭内部及外部的某種變化,也以為正常,釋然了。
就在不設防的情形下,事情積蓄成因,到了爆發的臨界點。
省府機關事務部門的住房,鄰裡多在同一或者相關系統工作,輾轉都有聯系。
這兩家的行止動靜,早在人們視線。
也怪他們自己,不退不進,讓事态停留在膠着中。
在當事人也許覺得正好,外人看起來就有了暧昧的色彩。
其實,人心不全是陰暗,更多是平庸瑣碎。
那向姐姐學舌的人,就不一定是出于挑唆,當壞事來說的。
原來,原來啊!姐姐連連冷笑。
現在,水落石出,種種疑問有了答案,迎刃而解。
看父親和弟弟,原來都是陰謀家。
她按捺情緒,冷靜思考,決定不取強攻,而走策略。
她生性耿直,有失城府,不擅長博弈。
但她讀書多啊!從古而論,援例大禹治水“堵”和“疏”的成敗,就知道正面抵擋的危險。
抽刀斷水水更流,不如取化解之道,順其自然,也許事過境遷,便湮滅于時間的長河。
她又想到西方現代“存在”的哲學,詞語的力量,将烏有變為實有,實有消作烏有。
那麼,就讓它在沉默無聲中死掉!她惡狠狠地按一按桌子。
這一年,她剛過二十,還沒有經曆男女關系,又是母親的女兒,不可能客觀地看待生活,但她的計劃一定程度上符合現實。
因為,千真萬确,群衆的輿論大大超前,率先走入前景裡去了。
現在,什麼都沒有發生。
順從時間,山不轉水轉,随時會生出變數,她不是也要長大嗎?
阿姨卻要和時間賽跑,她是那種行動大于思想的人。
隔一日,她就上來敲門了。
探進身子,夠到飯桌,放下滿滿一屜餃子,便閃出門去。
那神情仿佛小孩玩把戲,既詭秘又得意。
家裡三個人,站在各自的位置,有一時沉寂。
然後姐姐發問了:她為什麼要送餃子給我們?他不作聲,看見父親投來一瞥,有些慌神,不由生出憐憫心。
可是說什麼好呢?姐姐來回掃視他們,目光如炬。
父親嗫嚅着:鄰居嘛!姐姐緊逼道:為什麼是這個鄰居,不是别的鄰居?這話問得就不講理了,可是卻擊中穴位,父親說不出話來。
姐姐端起屜子,開門走出。
很快,空了手回來。
幾乎前腳和後腳,剛閉上的門又推開,阿姨端着餃子,出現在門框裡。
這一回,持軒昂的姿态,屜子穩穩地坐到桌子中央,順手将跳出的一個嵌回排列中,說:姑娘,我的餃子很幹淨,沒有毒——姐姐截住話頭,鋒利地回道:有沒有毒不知道,但是有觊觎之心!阿姨笑起來:觊觎什麼?君位還是臣位,你家門檻有那麼高嗎?不僅說話,更在氣勢。
姐姐有瞬間語塞,并不氣餒,重新抖擻,迎面作戰:我家的門檻早讓人踩低了!阿姨說:千年的鐵門檻哪裡是鞋底踩得平的!這句話卻好比一箭雙雕,門裡門外都有了嫌疑。
這兩人雖是反應滞後又不善言詞,也隐約感覺不對,那裡的戰事卻已經升級。
雙方都失了風度,互相指着對方的臉:你對我們不要抱任何指望!姐姐說。
阿姨道:我要指望也不指望你!姐姐冷笑:你指望不到我,對他,也死了心!姐姐的手從對面劃向旁邊,正是父親。
随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