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的手也跟到了:他是獨立的人格,由不得你!無論年齡長幼,身份高低,女人一律是感性動物,被情緒控制,厮殺起來,拼上了性命,明天不活了似的。
局面變得不堪,父親終于忍無可忍,推開姐姐的手:不要說了!本來就被阿姨占了上風,父親當頭一喝,不由得氣急敗壞,嚷叫道:你早已經背叛媽媽,做了叛徒!父親未及說話,阿姨接過去了:你呢,不也和你媽劃清界限,一家人作兩家人,你媽的東西一件不留,統統扔進“曆史的垃圾堆”!姐姐赤紅的臉唰地白了。
父親走到阿姨面前,拉開門,眼睛不看她,啞聲道:出去!阿姨委頓下來,垂手後退,消失了。
父親端起桌上的餃子,連同屜子,嘩地傾倒在塑料桶,用腳踢給他:扔了!他提起桶襻,看見自己的手在抖,邁不開步子,站在原地。
父親跺腳道:快!他趕緊動起來,腿也在抖,打着絆,險些跌跤。
當天晚上,姐姐回去學校。
又過一天,他到鐵路醫院辭工。
後勤主管很惋惜,人事處已經申請編制,轉正式工。
他沒有猶豫,結算了工資回家了。
姐姐的名字叫鴿子,自小具有領袖型人格。
從閱曆看,幼年時候,正值父母事業起步以及上升,不單要自擔成長的責任,還要兼顧弟弟的。
有意無意,家庭事務多倚賴于她,她也就充大,連父母都要管的。
若不是這孩子頭腦好,辨得清事理,也識輕重,難免會驕縱壞了。
這就要歸先天遺傳了,父親和母親都有一點貢獻,前者謹嚴,後者呢,冰雪聰明。
大約從幼兒園開始,她身後便聚起一衆跟随,振臂一呼,蜂擁而至。
兒童世界是個原始樂園,實行叢林原則,小孩子往往馴服于威權。
鴿子動嘴和動手都很在行,卻并不恃強淩弱,反是幼小的保護神。
這也是有弟弟的好處,曉得雞雛們的苦。
上學第二年,就逢一九六六,全社會仿佛開鍋一般。
學校改以野戰軍建制:營、連、排、班,一方面戰争緊急狀态,另方面則民主自治,普選領導層。
子弟小學基本從幼兒園直升,原先的權力結構直接移過去,改制第一天,當選連長。
同年級四個班的轄區,紅小兵的袖圈底下特别有一個臂章,标示職位。
也是老師們煞費苦心,從對敵電影我方服裝上學習,經由變化而創。
其時,小學生繼續上課,卻不再延用課本,學校各有急就章,将目下革命的進度編入教程。
說實話,挺艱深的。
算術好些,語文就難了,遣詞造句拗口得很,鴿子她就能說清楚。
全校召開批判大會,這類活動也納入科目,她代表全連發言。
稿子是老師寫的,認不全字,前一日查字典,用拼音字母标注。
操場上大喇叭裡傳出她的聲音,在廠區上空回蕩,字字響亮,真如古詩中的形容:大珠小珠落玉盤。
現在,她是小名人了,有些像母親做學生的時候,隻是沒有母親的美麗,這就讓做父親的不安了。
他甚至希望她平凡些,也許人生會比較順利。
倒不純粹出于男性的俗見,以為女性外貌第一重要,但是,在一個禀賦超群的女孩,生相欠缺會挑戰自信。
也因此,他對女兒偏心一點。
他們父女感情很好,這種好常表現為激烈的沖突,吵起架驚天動地。
小小的時候,生起氣來,轉身把父親的自行車推到溝裡。
她還很會耍弄父親,午覺時,給他畫張大花臉,起來後直接去繪圖室,把人吓一跳。
在鞋子裡放蟲子,急用的東西藏起來,将衣服的扣眼縫死——她學着拈針引線,頭一件女紅,小動作層出不窮。
小孩子的行徑怎麼逃得過大人的眼睛,他佯裝不解,納悶地問:怎麼回事?她也佯裝着說:這是誰呀?于是,變成父女倆之間的遊戲,彼此都很開心。
小的因為騙過父親,大的呢,覺得好玩,好玩裡有一些她母親的影子。
有一張舊照片,他和她母親端坐在花樹下,中間露出她的鬼臉,顯然是冷不防撞入鏡頭的。
這種幼稚的騙局随了年齡的增長在升級,母親下鄉社教的日子,父親按慣例周末回家,見桌上留一張紙條:弟弟生病,我帶他去醫院!落款處還寫了“此緻敬禮”,也是跟大人學的。
家裡的郵件總是她先拆開,懂不懂的,先看一遍。
這一回,他當真了,先找廠部醫務室,再轉定點醫院,從區級到市級,一圈一圈擴大範圍,還驚動了鄰居和同事。
最終,從床底下拖出兩個夢中人。
事後,他決定和女兒認真談一次。
女兒低頭垂目,很懦弱的樣子,偶爾擡眼,閃出狡黠的光芒。
他又不落忍了,歎口氣,放了她。
後來,兒子真生病了,她讓弟弟坐在自行車後架,背包帶綁住,穿過半個城市,去到他社教工作組所在的航運局屬下的單位。
傳達室打電話找人,顧不上辨别虛實,撒腿往大門口跑。
遠遠看見鐵罩子燈下的光暈裡,一架自行車,女兒扶車站在地上,兒子抱着車座。
兩張小臉紅撲撲的,一個是高熱燒的,另一個則汗氣騰騰。
這一時刻,他很奇怪地,生出感激,感激女兒在緊急時刻,想到他!這種心情也近似對她母親的,那就是謙卑。
女兒和父親是這樣,對母親呢?幾乎稱得上膜拜,放肆的她不禁瑟縮起來。
母親為出席外事活動,更衣化妝,儀态萬方地走動,這一間平房宿舍頓時顯得粗陋不堪。
她的家人,女兒和丈夫,靜靜坐着,大氣不敢出。
母親收拾完畢,走到門口,朝他們一笑,囑咐道:不要等我!好比下達懿旨,這兩個木呆呆地點頭。
門關上,屋裡面又回複原來。
母親像一道光,倏忽來,倏忽去,就足夠照亮他們的小世界。
父親有時候覺得,女兒處處逞強,是為了趕上母親。
你看她,小小的時候,雙手背在身後,昂首對着母親,從頭到尾背誦乘法口訣表。
她揪下一根自己的頭發,打一個結,問誰能解開,然後說:我能!隻見她拈住發梢,對準結中間的細孔,穩穩送進去。
母親給姐弟倆講安徒生童話《賣火柴的小女孩》,最後,媽媽說,“小女孩終于在聖誕夜死去”。
她即提出異議:“終于”這個詞不對,就好像小女孩死去是一件幸福的事——比如,許多故事的結尾,他們“終于”過上幸福的生活。
母親,還有懷裡那個小的,含着大拇指,母子倆都是漆眉星目,看着眼前的黃毛丫頭,不得不服輸。
很明顯,母親不如父親會和小孩子交道,尤其女兒,常感到手足無措,也有點瑟縮呢!但卻有另一件好處,就是平等相待。
母女倆說話,仿佛同輩人。
他喜歡聽她們言語來去,女兒向來如此,已經慣了。
倒是她母親,瞬間變成小孩子,是在認識她之前,更早的時候,他隻在老照片裡見到過。
然後漸漸長大,長到大辯論的擂台,她蹲在地上,從提包裡翻找證據,短發垂到臉頰兩邊,露出纖瘦的後頸。
她們在讨論哥倫布豎雞蛋的故事,母親解釋故事的用意,是教育人們在習以為常中發現真理。
女兒卻認為哥倫布很狡猾,他把雞蛋磕破了,豎起來的就不是雞蛋,而是破雞蛋!母親不由回頭看看父親,有驚訝也有求助的意思。
他們不知道這個小腦瓜裡藏着什麼,竟然大人都難住了。
可是做母親的也不簡單,回答說,先前說的隻是豎雞蛋,沒有限制條件。
女兒激辯道:雞蛋是雞蛋,破雞蛋是破雞蛋!這就有點認死理了,一根筋的。
母親也認真起來:不和你說了!這話也是孩子氣的。
看母女争執,他難免羨妒。
同樣是鬥嘴,他和女兒間可沒這樣嚴肅,幾乎涉及哲學領域。
同時呢,心中竊喜,因為女兒不輸給母親,打了個平手。
随着一日日增添年齡,這孩子成長速度又比一般兒童快,她們的議題也越來越重大。
全民學習雷鋒,女兒刨根究底,非追問雷鋒同志的死因,以常規論,凡是犧牲都有具體的事由。
那麼,雷鋒為何獻身呢?往戰友家寄錢,背老大娘過河,都不至于死亡吧!勤儉樸素,積極學習和勞動,不是每個人都在這麼做嗎?赫魯曉夫修正主義又是個謎團,延續列甯斯大林政權的蘇維埃共和國,怎麼就演變了呢?那個年頭也是的,國際政治覆蓋到幼兒園,小朋友都在院子裡遊行,“要古巴,不要美國佬”。
升到小學,就是“越南必勝,美國必敗”。
母親不在的時候,他想和女兒繼續讨論,可是女兒卻不屑于似的,走開了。
隻有母親,才能做思想的對手。
和父親,盡是些雞毛蒜皮、沒正經的嬉鬧。
漸漸地,嬉鬧也少了。
他受到冷落,更讓人遺憾的是,他發現女兒正失去性格裡的一種風趣。
這樣的交鋒,既是認知,也是智能,還是言詞。
那些稚氣的問題對大人确實具有啟發性,它将存在倒溯到起源,要求重新解釋,但在小孩子卻是危險的。
混沌初開,萬事萬物尚在模糊不定中,任其漫遊不說,還加以慫恿,猶如黑暗裡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