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不好就失足墜入虛無。
鴿子曾經曆兩次危機,一是生育的恐懼,一是死亡。
不知道從哪裡探究來的,嬰兒分娩的原理,想到自己是個女性,逃不掉要走這一節,她會在夜裡戰栗和哭泣。
從一具軀體裡誕下另一具,既像人體的魔術,又像刑罰。
她貌似強悍,實質脆弱,因為格外的敏感,富有想象力。
預設中的殘酷,往往比實際經曆的還要心驚。
她時常腹痛,喉痛,中耳痛,四肢關節痛。
到醫院求診,查不出原因。
有位大夫假設性地說過一句:生長痛。
這個診斷無論從科學出發還是隐喻,都很對頭。
“生長痛”在不知覺中自行痊愈,分娩的谵妄也被遺忘了。
然而,死亡的陰影卻不容易驅散,它橫亘在生命的面前,任何人無法回避。
可是有誰會去認真想呢?她就會!有一個時期,她特别容易受驚,電門上的火花,水面的浮萍,臨高而立、風扇旋轉的葉片,都潛伏着死亡陷阱。
生産區有時會發生事故,小火車滑軌,空中墜物,刀具彈跳,鐵屑飛濺,消息風快地傳遍,人們一窩蜂向出事地點跑。
跑着跑着,大人轉頭将小孩子往回攆,掉過身子,小孩子又跟上去,最後都被安全線攔下,停住腳步。
她擠在人堆裡,牙齒打着架,還非撐出笑臉,表示自己不怕。
同時豎起耳朵,不放過每一點嘁喳聲,這些零散的字詞被她組織成場景,供作晚上的噩夢。
夜半時分,她摸到父母卧室的床前,把他們吓得不輕,以為小的生病了,卻原來是大的睡不着。
母親把她拉進被窩,擁着冰涼的小身子。
獨享母愛使她安靜下來,也更加清醒。
問她想什麼呢,先搖頭,然後小聲說:死去的人還有沒有“我”?這話有些不通,但母親聽得懂。
思忖一會兒,不知該怎麼回答,忽然發現女兒在啜泣。
從這晚以後,他們發現女兒失眠的症狀已經有一段時日。
父親私下和母親說,不要引她想太多的問題。
母親說:都是她引我的。
父親說:别接她的茬,這孩子心忒重。
母親答應不接茬。
可是,接不接的,真由不得人。
越不理她,她一個人越想得多。
哲思折磨着她,小臉都瘦尖了,手像雞爪似的,更顯得弟弟豐肥瑩潤。
最後,是運動救了她。
她有一副好體格,外部的協調性一定程度地克制了内部的偏倚。
騎車,溜冰,玩耍,追逐,再加上優渥的飲食,外婆家熱鬧的家宴,父親——我們不能忽略他,父女之間的遊戲,一并推動感官的發育,緩解精神壓力,平衡了生長激素,及時制止抑郁症發生。
一九六六年的革命,在某個方面,不僅對這孩子,也包括許多悲觀主義傾向,都有拯救的意義。
它将終極問題拉回到現實中,無解變成有解,純思辨變成可實踐。
母女倆的讨論具體為形勢和任務,年齡閱曆這時候起作用了,過來人的經驗連自己都未必解釋得清楚,何況兒童階段的女兒。
但孩子的熱情自有莊嚴之處,渴求世界和人變得更好,誰能夠反對?母親常給孩子讀的,蘇聯馬雅可夫斯基的詩,“什麼叫作好,什麼叫作不好”,羅列的清單都是日常小事,現在擴展成人類理想,她迫不及待地要長大。
小學生們強烈要求投身全民運動,罷課,請願,到校長辦公室申訴,結果隻是讓他們舉着紙制的彩球上街遊行,慶祝最高指示下達。
母親下班路上,正遇見女兒的隊伍經過,大太陽底下的臉,曬得通紅。
她将手裡的一截甘蔗送過去,女兒一閃身躲開,走了過去,留下她自己,很滑稽地舉着甘蔗。
回到家,她們誰也不提這件事,彼此都覺得難堪似的。
廣場革命的狂歡中,隐藏着誘因,不期然間冒出來,引發童年的舊疾。
批鬥會上,下馬的威權者反剪雙臂,揿下去。
軀體形成一個銳角,露出剃成十字路的發頂,白森森的頭皮仿佛顱骨。
她跟着呼叫“打倒”的口号,夾緊的腿間忽然一片潮熱,尿褲子了。
她蜷着身子,蹲在地上,像一隻受傷的小動物。
等人群散去,天黑了一半,方才站起來,一個人走回家去。
她不敢和人說,因為害臊,還因為怕被指摘。
有一篇古代寓言,“葉公好龍”,諷刺的不就是她嗎?說一套,做一套。
為了克服小資産階級軟弱病,這是她給自己刻上的标記。
這标記雖然是羞恥的,但也是一種微妙的解脫,它将生理因素推诿給政治覺悟,那就是可以教育的了。
她尾随遊街隊伍,走過幾條大街。
白紙糊的高帽子浮在人群上方,帽子上打着大叉,墨汁淋了滿臉,衣服撕成一縷縷的,手腳還流着血,真好比陰曹地府的鬼魂。
害怕和嫌惡讓她作嘔,而她撐持着,加速腳步。
因為人小,又靈活,鑽過大人的腿縫,擠到遊街者的身邊,仰頭看去,恰好臉對臉。
那張臉上挂了副眼鏡,一塊鏡片碎成蛛網,就像瞎了,另一隻完整的眼睛,因凹透鏡的緣故,仿佛從很遠的深處看過來。
她心怦怦亂跳,腳步亂了,後面的人潮水般湧上,險些将她推倒。
有一瞬間的恍惚,發現自己來到一個不認識的地方。
遊街的隊伍看不見了,結伴同行的小朋友也沒了蹤影,前方又過來一支鑼鼓隊。
天上落下一片傳單,飄飄搖搖。
都在跳着腳搶,她也搶到一張,轉眼間被奪走。
父親的一位同事騎車經過,看見她坐在街沿,下車問她在這裡做什麼,沒有回答。
又問她要去哪裡,也不回答。
就以為和大人怄氣跑出來,拍拍車墊說回家吧。
她起身跨坐到車後架,一路到家,跳下車徑直跑進門去。
同事則回自己家去,過後也沒有提起。
匆匆扒下一碗飯,便上床睡了。
一覺醒來,天光大亮,前日的遭際就像魅影,消散了,她又興沖沖上學校去了。
可是,誰知道呢?小小心裡存了什麼樣的事,和周圍的人都起了隔膜,變得孤僻。
正是母親緘默的日子,家中最活躍的兩個人困頓在各自的危情中,氣氛低落下來。
弟弟本來就是乖孩子,現在格外乖得叫人心疼,吸吮大拇指的習慣卻越來越難戒除,拇指根上起了一個繭子。
父親的縫紉機嚓嚓地走針,仿佛靜夜裡的脈動,給時間數秒。
這一天,母親比往常早許多下班。
插空回家看看的父親,決定不再去車間點卯。
多日以來,盛傳爆發全市大武鬥,軍工廠都槍彈出庫,柳條帽和警棍也在加緊生産。
大卡車在街上駛過,喇叭裡喊着“告市民書”,宣布進入緊急狀态。
車站,江畔,都在鳴笛,此起彼伏,遠近呼應。
父親不許她出門,關在家裡照看弟弟。
學校和幼兒園都閉門放假,老師和保育員或回家,或參加行動,整座城市仿佛進入戰時。
他們四口團在飯桌邊,好久沒有到得這樣齊了。
父親燒了許多菜,還開了一瓶紅葡萄酒。
這邊開吃,那邊竈上的湯鍋突突冒泡,熬着肉骨頭和凍豆腐。
熱菜和酒讓人醺醺然,陶陶然,話匣子就打開了。
女兒的問題又來了:都是一個司令部的,為什麼要分派别,自己人打自己人?兩個大人都難住了,原先的教育,“什麼叫作好,什麼叫作不好”,顯然不能用在這裡。
父親看母親,母親沉吟着,說:曆史上凡到轉變關頭,往往分道揚镳,一為造反派,一為保皇派。
然後舉出法國大革命的例子,巴黎公社和凡爾賽集團調動的普魯士軍隊,激戰二十八天,最終失敗。
馬克思總結,無産階級必須通過暴力革命才能穩固政權,消滅資産階級。
這回答不僅解釋了裂變,還以世界史參照當下的現實,即今晚将發生的械鬥,證明社會發展的必然性。
可是,新的問題來了:誰代表巴黎公社,誰代表凡爾賽集團?母親不禁語塞,思考一時,繼續說:事物是在變化中的,一定條件底下,進步會轉化落後,落後則轉化反動!女兒忽然激動起來:今天晚上,就要決定勝利的是哪一方!母親有些急于結束這場對話,所有現成的理論,被小孩子诘問的,顯露出虛枉、大而化之,而且,有詭辯術的嫌疑。
女兒跳躍起來:明天,明天就解放了!卻又停下來自問道:難道我們現在沒有解放嗎?“解放”是新舊政權的分界線,解放前是黑暗中國,解放後則是明朗的天。
女兒眼睛迅速一轉,說道:明天是徹底解放!
事情真的讨論不下去了,就想把小孩子趕上床。
遭到激烈的抗争,非要等待曆史性的一幕上演。
小的也學大的,跟着逃脫捕捉的手。
于是,老鷹捉小雞似的,滿地追和逃。
奇怪的是,這一夜格外安靜,城市仿佛宵禁,大氣不出一聲。
弟弟在媽媽膝上睡着了,姐姐腦瓜子垂到桌面,一點一點,終于撐不住趴倒。
一人一個抱上床,面對面坐下。
瓶裡還有酒,她舉在手裡,對了他搖一搖。
自小生長北方,因為天冷,周圍人多嗜酒,她雖不貪杯,但也有些量。
他呢,應景時也能喝,卻談不上喜好,但今天,卻生出興緻。
回想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