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十章

首頁
他們似乎戀愛階段也很少這麼安靜地相守,因為,一切都是急驟,甚至惶遽地推進着:表白心迹,畢業分配,結婚登記,就業安家,接着,孩子來了……日常起居的零碎挾裹着順流而下。

    世道動蕩,颠覆了既定的秩序,錯落的縫隙裡漏下一個平安夜。

    窗玻璃映了一層薄亮,聽得見綿密的霜降聲,落地成冰。

    風掠過去,起一陣寒煙,窗上又模糊了。

    他起身将葡萄酒熱了,滾燙地下肚,身心展開,無限舒泰。

     靜夜裡的對酌讓人有交談的欲望,她先挑話頭,說:方才女兒的問題,有什麼看法?她向來不與他讨論政治,但也沒覺得多麼意外。

    子夜是時間的交彙點,略有偏移,便進入另一軌迹。

    他想了很久,她忍不住催促地又問一遍。

    他忽害羞起來,因受到器重深感慚愧,低下頭呢喃一句:不知道真相是什麼!這回答倒出乎她意料之外,又似乎遊離了正題,就有些不滿:你指的哪方面,起因還是現狀?他又想了好一陣,惹得她發急,伸手推了一把。

    他更加惶惑,緊張地思考,很像一個被叫到黑闆前做題的差生,經受老師的測驗。

    兩個都有!他終于答出結果。

    她又不滿意了,覺得是在逃避。

    他趕忙補了一句:我的意思是本質和現象!她并不放過,追着問:到底前者還是後者?他感到酒上了頭,身子軟綿綿的,有一種昏然的快意,吐字輕快:不要小看現象,本質往往是簡單的,簡單到顯而易見,就成了現象。

    她很少聽他發表見解,竟不乏獨到之處,就生出興趣:那麼按你的觀點看,革命的本質就是分裂,不是馬上要開戰了嗎?他搖着手指,笑起來。

    這個自謙的人,今晚卻很自信,态度也變得佻達:分裂是現象,本質是各階級不同的需求!這回輪到她笑了:罰你一杯酒!出爾反爾,方才還說本質就是現象,現象就是本質!他樂呵呵地喝了一杯,喝她的罰酒真開心。

    我說的“是”其實是“變”,本質變成現象,現象變成本質!他說。

    再罰一杯,還狡辯!她又給他斟一杯,又喝下:中國有一本天書,叫《易經》,說的就是“變”!好,她說:同意,換一個問法,不同的需求是什麼?他被她的眼睛迷住了,說不出話。

    她碰碰他手肘,方才醒過來:就是真相!是忘記了自己的推理邏輯,還是有意繞她,事情又回到開初階段。

    她伏下臉,下巴抵在交疊的手背,神情越來越嚴肅:我懷疑,我很懷疑!莫比烏斯環的循環遊戲結束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而她看向了别處。

    不要懷疑!他說。

    酒意在退去,頭腦清明,他驚訝自己原來有酒量的。

    不要懷疑!他又說一遍。

    她的眼睛轉回來:我想——不要想,他攔住話頭:不要想,隻看,看!她笑了,說一聲:膽小鬼! 這一夜安然度過,風平浪靜。

    之後第三天,她便踏上串聯路線,留下家中一大二小。

    大規模的武鬥最後化解為零星沖突,街上時常響起槍聲,在空廓的天空下,聽起來就像炮仗。

    人們開始囤積糧油物資。

    他雖不相信世道會亂成這樣,但也還是未雨綢缪。

    将錢票分作幾份,再将父母姓名家庭住址寫一張紙條,一并縫進小布袋裡,穿根細繩,到時候系在孩子脖頸上,就好像戲曲裡的“鎖麟囊”。

    随局面趨向穩定,布袋子閑置在抽屜,裡面的收納也取出來開銷掉了。

     風雲乍起乍落之間,孩子們長了一歲。

    鴿子從二年級上到三年級,同時從年級層領導連長晉升初小三年的營長。

    她長了個頭,外表看,幾乎夠得上初中生,左臂上“紅小兵”袖章卻暴露出年齡。

    她就在“小”字上打一個裥褶,依稀仿佛“紅衛兵”的“衛”。

    腰裡紮一根皮帶,小辮塞進軍帽裡,像個少年,男生不都發育晚嗎?就這樣,騎着父親的自行車,去幾所運動前列的中學看大字報。

    難免受到盤查,問是哪個學校的,屬哪個派别。

    她擡手遙指一下,表示來自的地方,徑直騎了過去。

    也有認真計較的,詢問那裡的形勢。

    不得已刹下車,一隻腳點地,斜着車身: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須努力!說罷即走,顯得很忙碌的樣子。

    下一天再來,就有些面熟,兩三個來回,便認作自己人了。

    紅衛兵們不過長她四五歲,這樣的年齡階段,四五歲幾乎是一代人了,足夠生發崇敬的心情。

    因生怕露怯,遠遠地看他們,集會,演講,激辯,排練活報劇,然後出發街頭宣傳。

    表情緊張嚴肅,顯然進行着偉大的事業。

    相比之下,小學校的那點事真是雞毛蒜皮。

    《燕山夜話》《海瑞罷官》的批判早已經結束,鬥争進入到唯物和唯心、絕對真理和相對真理、黑格爾和費爾巴哈、托洛茨基、共産國際、“一個幽靈在歐洲遊蕩”……她其實不懂,唯因為不懂才有号召力。

    這些深奧而又華麗的詞彙擴充着話語系統,以她自己的認識組織邏輯,結構句式。

    很快的,形成一套說詞,完全不明白什麼内容,可是滔滔如洪水,直下三千尺。

    用它對付論敵,無往而不勝。

    兩軍對壘,是實力博弈,也是氣勢較量。

    這樣,她有了一個名字:理論家。

    這個名字在褒獎的表面底下,藏着諷意,暗指“口頭革命家”的意思。

     這時候,她常去的中學發生一起命案。

    被隔離在樓頂的女校長,縱身一躍。

    驟降的大雪,在地面堆成一個墳冢,底下的人不知道什麼時候死亡。

    當即定性“畏罪自殺”,名字倒寫,再批上黑叉的标語,從她脫跳出來的窗口垂下。

    這幢樓是從教堂改造,所謂哥特式建築,鐘樓的塔尖臨時用作囚室。

    哈市曆史上有基督教的傳統,如今信衆多已四散,剩下殘餘,潛入地下,過着隐匿的宗教生活。

    此時舉行聚會,為亡靈祈福,點蠟燭,唱贊美詩,念一頁《聖經》。

    這樣違禁的活動,照理非常私密,但不知從什麼地方,透露出有神論的氣息。

    到了坊間,演化成聊齋式的異象:夜半鐘樓傳出涕泣,又有無足人,先是在樓底,漸漸擴大範圍,樹林,草地,教室,學生宿舍。

    因那樓的外立面是紅磚砌成,素有“小紅樓”的别稱,更添一層魅影。

    同時,現實主義的流言也起來了,說那女人手腳捆綁,卻攀爬上一人高的天窗,并且,更費解的,在她背上,插着一把刀。

    校園沉寂下來。

    寒流從西伯利亞過來,氣溫降至零下一二十度。

    松花江結起冰面,這裡的小池塘都成了冰窟窿,房屋和甬道罩上冰殼子,樹枝和電線挂着霧凇。

    冰核子裡有一個小人,跳着腳,轉圈跑,一為了取暖,二為壯膽——不是說有屈死鬼嗎?偏不認這個邪。

     鴿子張開手臂,左右傾斜,加速中,真仿佛要飛!她大聲唱着自編的曲子,沒有歌詞,隻是“啊”和“哦”,一出喉便凍住,傳不遠去。

    鐘樓上的窗洞,黑漆漆的,就像一隻盲眼。

    她強使自己昂頭看它,看什麼看?可是,卻被它吸進,穿過隧道,直向世界盡頭。

    她覺得一陣暈眩,止了歌唱,換成斥罵:膽小鬼!和母親嘲笑父親一樣。

    收起滑翔的雙臂,在空中胡亂揮舞,和無形的威脅作戰,聽耳邊呼呼的風聲。

    怯意退去了,得意收手。

    然而,一旦停下,懼心又起,甚至比先前更劇。

    四下裡風吹草動,其實是自己的呼吸和脈跳,跑到哪裡跟到哪裡,躲也躲不開。

    終于撐不住,尖嘯着,轉身逃跑了。

    門房的老伯,守着一爐炭火,火上坐一壺水,突突地吐氣。

    窗戶結着霧,蒙眬裡看見一條影子倏地掠過,不見了。

    明日的閑談又添一樁故事。

     革命将她的虛無主義轉化為實有,提供給克制的目标。

    但事情又返回頭,将實有推進烏有。

    她忘記,或者說忽略事物的具體性,陷入抽象。

    這危機時刻,正是在母親離家旅行的日子,于是,她盼望母親回來。

    每天都有新生的問題等着和母親讨論,然後又有新生的答案等着告訴母親。

    這樣的自問自答縱容着胡思亂想,就像脫缰野馬,讓她很害怕。

    她不和父親說,她有點學母親呢,母親從來不和父親談思辨的話題。

    還有,不能否認超驗範疇裡的原因,從胚胎開始發生的母體依賴。

    那陣子,她每天都要問父親:媽媽回來了嗎?走在回家路上,沿途每個細節都可用作占蔔:媽媽回來還是不回來?路磚的移動,樹枝子是橫是豎,花瓣的單數和複數,弟弟哭和沒哭,父親在還是不在。

    她有幾天早晚都不出門,候在房間裡。

    她特意将門闩銷上,讓鑰匙開不進來,這樣母親就會敲門。

    等待讓她疲倦,并且生氣,就決定不等了,天天出去。

    其實是換了策略,心想越不等人越來。

    這一回,她爻了好辭,媽媽回家了。

     天津的女同學本打算将兩個孩子都帶走,父親決定留下大的。

    什麼都瞞不住她,父親說。

    還有一句話沒有出口,因是有私心的:接下去的日子,他一個人,不行!
上一頁 章節目錄 下一章
推薦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