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去鐵路醫院食堂的差事,在家閑了些日子。
來到哈市時間不長,社會關系有限。
按說,以母親的孩子這身份,用阿姨的話說,“想做什麼就能做到什麼”。
可是,他自覺做不了母親的孩子。
姐姐才是呢,雖然劃清了界限。
他連“界限”都沒有,談何“劃清”?夏令營的遭遇也告訴他,現在再做“母親的孩子”來不及了。
轉着圈唱歌:假如感到幸福你就拍拍手——想起來就難為情。
他回不去了,回不去那種生活,他隻能重新起頭。
阿姨是不能求了,有一個人卻浮出水面,揮之不去,就是鄂倫春小孩。
小孩就像來自原始部落,也許幫不了他,但由他連帶起來另一個人,上海知青栾志超。
他和父親說了計劃,去呼瑪林場找栾志超。
他不是說,大量知青回城,林場緊缺勞動力,找工作應該不難。
看眼前的兒子,已經大人形狀,自小離家,終也是留不住的。
隻說了一句:不稱心就回來。
取出錢給做盤纏,他不接,說自己有。
向來都沒有往家裡交生活費,怎麼能伸手?父親猜得到他的意思,還是見外的心。
臨走那天,燒了幾個大菜,存在冰箱裡,夠吃一周還多。
出了門,又回頭叮囑,晚上切記關煤氣。
就覺出幾分體己。
兒子去了一周便有信來,說找到栾志超,在食堂謀一份工。
這倒是他想不到,不在于報告的内容,而是來信這回事。
反複看幾遍,發現兒子用的毛筆,小楷豎寫,行文有古風。
格式也是,如落款幹支記時,不禁笑了出來。
原樣折好,放進抽屜。
接下來的幾日,是在回信的思忖裡度過。
他想寫兒子的母親;又想寫分離的這些年裡,發生什麼;還想寫寫今後對生活的規劃。
一旦坐下,提起筆,隻是幾行報平安和噓寒暖。
此時意識到,至親之間,最不宜抒發。
兒子第二封信寄到間隔比較長,一個月以後了。
也是簡單的數行,還是栾志超和食堂。
這樣疏淡的書信往來,随時可以打住,可是卻保持下來。
不知第幾回合,兒子信中出現新的元素,他寫道:映山紅開了。
又幾個回合,父親例行的文字後面添了一句:時近子夜,太陽島的篝火還未熄滅。
就此,父子間有了些閑聊的興味。
他認識到書寫的好處,它将現實的生活轉化為修辭,可适當表達感情,那是讓雙方都感到羞赧的。
鴿子自從和阿姨大吵以後,一直住在學校,十月國慶假方才回來。
也不說話,兀自翻箱倒櫃,将夏季的衣被洗曬收起,再取出冬季的。
父親站在身後看她忙碌,不敢出聲。
進出走動,不免擋了路。
左右讓道,兩人卻走了一順邊。
女兒收住腳,瞪着父親。
這情景要讓外人看見,會覺得滑稽,他們可是認真的。
他不敢動了,女兒走過去,問一聲:兔子呢?父親趕緊回答,告訴她弟弟的去向。
雖然沒有後續,但父女倆的冰期也算是解凍了。
父親退到廚房,開竈起炊,不一時擺了一桌。
女兒不動筷子,眼睛在菜盤子掃射。
他當然知道防備什麼,心裡好笑,并不挑明,隻說:家傳的口味,你們從小吃這個長大的!女兒聽得懂話裡的玄機,回道:有一句成語聽說過嗎?“南橘北枳”,南方的“橘”栽到北方,便成了“枳”,味道大不同!父親沉着以對:典出晏子春秋,内篇,雜下。
晏子,即晏嬰,春秋時齊國大夫,山東高密人,主張平等、民生、生産……女兒聽不下去了,一揮手:吃飯,吃飯!于是拾起筷子,埋頭吃飯。
吃了一會兒,女兒想想,還是不服,又開話頭:還有一句成語想必也聽說過,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父親放下碗,看着對面人的眼睛:我最近的是你們,算“赤”還算“黑”?女兒倒是噎一下,有點意外,向來讷言的父親原來是機敏的,負氣地說一句:誰知道你近的是誰!父親說:你們是我的骨肉!這話說得讓人鼻酸,女兒不再作聲。
兩人靜靜地吃完下半頓飯,收拾收拾,各自進房間就寝,一夜無話。
第二天起來,女兒說要去呼瑪看弟弟,送去過冬的衣物。
父親想跟了一起,但怕受拒,便沒開口。
他決定做一個識趣的長輩,不要讓兒女生嫌。
除了原有的皮棉,父女倆又上街新買了秋衣秋褲,糕點糖果,城裡的吃食,打點些人情,外加兩瓶酒,記得栾志超是喝酒的。
提了東西回來,遠遠的,樓下阿姨一閃身影,兩人都裝不看見,走過去。
下午,把走的人送上車,自己乘公交到家,雖寂寥,卻也有一種滿足。
進門廳,上樓梯,被攔住了。
女人裹在一襲大紅大綠的披肩裡,抱着胳膊,眼睛直逼逼看過去。
對面人的臉一點點紅起來,再一點點白下去,然後,恢複正常,說出話來:進屋坐坐吧!女人掉轉身,走在前面,靴子後跟踩着樓梯,噔噔噔地上去。
他落後二三級,上方是前面人的後背。
粗羊毛的編織物,一串俄羅斯鄉村娃娃,手牽手圍了一周,人物間的空隙裡填了牛奶罐、木頭鞋、三角琴、籬笆牆、鸢尾花、馬鞭草,底邊垂着小棒槌似的穗子,沉甸甸的,差點兒打中他的頭。
原來已經到他家的單元。
摸出鑰匙開門,女人一步邁進,落座在沙發上。
他踅到廚房燒水沏茶,耗費時間有點長,其實是在打腹稿。
主旨已定,但不知從何起頭。
斟酌中,忽聽廚房門上“笃笃”兩聲,那人到了身後,說:把人晾那麼久,黃花菜要涼了!他聽出話裡的雙關,回道:哪裡哪裡!自愧成了老滑頭。
端着茶出來,客人回到沙發,自己拉把椅子隔茶幾而坐。
女人抽出一支煙,向他遞了遞。
他推一推掌心,表示不用。
那邊并不勉強,自己點了。
房間裡騰起煙霧,他辨得出,是男人吸的莫合煙。
他說:謝謝你,一直照應我們。
女人哧的笑一聲:謝什麼,不恨我就算好的!他賠笑道:實在對不住,那孩子我都讓三分!女人站起身,走到窗前,水泥台子上揿滅煙頭,熟門熟路進廚房,在畚箕裡扔了:好,有性格,我喜歡!他不知怎麼接,隻唯唯地應。
女人接着說:也不能一味地讓,到底是個孩子,沒經過世事,由着任性,耽誤了自己!低頭聽着勸誡,到這裡方才答一句:并沒什麼可耽誤的。
女人拔高聲音:人生百年,不過一半,有沒有活頭了?你說!伸手在茶幾面上拍一下。
他卻呵呵笑起來。
女人納悶道:你笑什麼?他更是止不住,先前覺着的難堪,此時全都釋然。
這就是北方女人的好,坦蕩。
好容易壓下來,正色說:我有兒女!這話有點對不上,可又再明白不過。
女人說:我雖然沒有兒女,但我最知道兒女是什麼東西!他說:沒有是一回事,有,又是另一回事!女人冷笑一聲:你不要嘲笑我!他趕緊搖手聲明絕沒有這樣的意思。
女人說:你隻知其一,不知其二,我不單沒有兒女,還沒有父母。
他擡頭驚異地看她,她說:你也别可憐我,一個人有一個人的益處,無牽無挂!他說是的。
她說不是。
不是什麼?他又驚異了。
不是你那個“是的”,她說。
哦?他生出興趣來。
這女人說話真有點,有點不同凡響。
我說的是,别看你們有上有下,其實呢,還是一個人,既不能代父母死,也不能代兒女活,你說是不是?她歪了頭看他。
看着她異族人的眼睛,心想她的爹娘是什麼樣的人,又做了什麼糊塗事,将一條命抛給天地之間。
不完全是,他回答。
怎麼說?她問。
想了想,說:你也不是一個人,總有一處地方,有你的血脈,也許我們說話的工夫,就在念叨你,記挂你。
女人反應極快:你正相反,人不在了,還牽絆着,擺也擺不脫!他不免惱怒,又說一遍:我有兒女!女人一揮手:别拿兒女做幌子!他站起來,指着門:我不歡迎你!這是第二次趕人了。
在她跟前,他總是失控,這是什麼道理?女人坐着不動,抽出第二支煙,慢吞吞地吸一口:别以為她多麼了不起,有什麼先見之明,先入十八層地獄,再上七級浮屠,修煉來修煉去,修煉的就是常識,你知我知大家知!得此臧否,他倒平靜下來,以為必要讨論個明白:記得哥倫布豎雞蛋的故事嗎?新大陸本就在那裡,上帝又沒有藏它起來,哥倫布問世人,誰能把雞蛋豎起來,所有人都說不能,哥倫布說,我就能,将一個雞蛋直接磕在桌面,不是豎起來了嗎?他變得能言善道,仿佛站在大講堂上,左右劃動胳膊。
女人饒有興味地看着,等他說完,拍起手來:講得好!可是,女人遺憾道:雞蛋碎了!可是,他說,雞蛋不是豎起來了嗎?女人堅持雞蛋碎了,他堅持雞蛋豎起來了,多年前,女兒和母親的争執由不同的兩個人繼續着。
好好!女人退讓了:不是常識,是洞見,世人皆睡我獨醒!他猝然起了怒意:是常識,有的常識很安全,有的卻要遭罪!女人将架起的腿放平,說:這個,我認!他坐下來:認了就好!女人緊問道:我倆的事——沒得說!他斷言道。
她站起身,兩人一上一下對視着。
最後,女人輕蔑地說出三個字:膽小鬼!昂首走出去。
他呆在原地,算起來,已經讓第幾個女人斥罵“膽小鬼”了?無論何時何地,都是他錯,而她們全對!
夜晚,一列火車駛過,汽笛聲回蕩。
車輪軋過路軌,樓闆微微震顫。
許多條鐵路線在這裡交會:濱綏、濱州、拉濱、京哈、哈佳,蛛網般貫穿城市的東南西北,連通起外面的大世界。
在那裡,發生着多少大事情,像紀念碑樣的,石縫裡的泥灰,細沙,偶然落下來的草籽,就被疾駛的風帶到這裡,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