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世界的終端。
思緒活躍得很,可能是白天的激辯的慣性,話還沒說完呢!是她挑起來,又由她收尾,真是不民主,不公平。
他們說到哪裡了?雞蛋和碎雞蛋,常識和洞見,她和他?這些女人都比他有主張,有行動力,就像哥倫布豎雞蛋,啪的一磕,站起來了。
他想起寒夜裡,女同學從天而降,一把裹起兒子,說走就走!女同學抱着兒子,站在當地,說了這麼一句話:她的真理在星空,我們的,在日複一日之中。
“真理”也出來了,他不由瑟縮一下。
又一列火車駛過,窗格子的燈光連成一條線,照亮市廛。
女兒應該到地方,找到弟弟了。
果真如女人說的,兒女算什麼東西!兒女真不算個東西。
事情也不在兒女,而是母親,那個她!也是紀念碑,他,他們,都是馱碑的龜。
如此,兒女又算個東西了,和他一樣的東西。
一些共同的日子從眼前過去,快樂和不甚快樂,甚至恐怖驚懼,在曆史的洪流中,越來越渺小,直至看不清。
他們都是面目模糊的人,可依然認真地走着自己的路,憑的多是本能。
本能也是了不起的,從原始的驅動發生,服從宿命。
她呢,她卻是更高一籌,從本能上升到自覺,哥倫布豎雞蛋的那一磕,雞蛋碎了,卻立起來了。
而大多數的本能,卻變形了,在紀念碑巨石的壓力下,軀殼緩慢地迸裂開來,長出狗尾巴草。
姐姐第一眼看見弟弟,差點兒沒認出來,他似乎又長了個頭。
事實上,是體魄的緣故。
胸脯寬了,胳膊腿粗了,連聲音都變了,變得渾厚。
狗皮帽底下的臉,刮淨胡茬的腮幫,青森森的,眉睫更濃重了,越發顯得瞳仁黑亮。
同弟弟在一起的,還有一個人,卻是窄長,就像抻面似的抻了幾把,腰背,頸脖,腳掌,手指,臉面,地包天的嘴型——也是因為下巴過長,便翹上去了。
笑起來,兩頰各擠出半圈弧線,難免顯老,但并不難看。
事先知道這個人。
兔子從夏令營回家,帶來那個鄂倫春小孩,是由他領走的,但印象不深,就仿佛初次見面。
大名栾志超,和當年樣闆戲《智取威虎山》中那個醜角同姓。
按起綽号的常規,應叫“栾平”,或者“小爐匠”,可是卻不,人們都稱“老超”。
這個“超”其實是那個“操”,粗人的諧趣,也看得出大家不把他當外人。
小一輩則稱“超哥”,鴿子便跟着一起叫了。
前面說過,栾志超是上海知青,住在市中心一條雜弄。
上海最上等的路段都有這樣的棚戶,就像水似的,見縫就鑽,又像樹上的發叉,一生二,二生三,最後網織起來,布了一片。
很難追溯起源,現狀則是人口密集,居住局促。
因是自建屋,所以産權私有,就都在各自的屬地上增擴。
你看到巴掌大的面積,豎立起幾層的樓房,還有向下發展的現代洞穴,稱得上建築奇觀。
跟随工程上馬的,就是奪土戰争,牆體的進退,雨檐的伸縮,屋頂高低,總之,空間占有。
從言語升級械鬥,甚至延續幾世的仇怨,可見這地方有年頭了,算得上城市的野史和外傳。
勝負以力量強弱決出,兄弟多的人家是先天的優勢,社會路徑寬的也有一比,再出幾個策略家,合縱連橫,說不定能後來居上。
也因此,七拐八拐的雜弄内,很有幾幢上台面的住宅,鋼筋水泥結構,紅磚塔樓,露台搭了玻璃廊,養花種草。
栾志超排行最末,上面四個姐姐,一歲一個,顯然多是為了生他來到世上。
終于有他,父親卻早逝,所以,他都沒見過這個給他命的人。
算起來,母親才剛過三十,但生育和勞作摧殘了身體,印象中已經是個老妪。
他的降生并沒帶來預期的喜悅,喪親,貧窮,大概還有等待的疲憊,使這個家庭的感情變得麻木了。
心情頹唐的母親,潛意識裡也有些規避哺乳的義務,于是回奶了。
她在楊樹浦一家紗廠做質檢工,為照顧她,上的是常班。
因路途遙遠,天不亮就要出門,轉三部車,誰讓她住市中心呢?就是這一項,是她自哀自歎中的驕傲。
人們都稱她“上海來的”,好像楊樹浦不是上海似的。
他是由幾個姐姐輪流調米糊喂大的,本來就虧欠,偏偏他骨骼大,長得又極快,營養再跟不上,内囊就虛了,成一副空架子。
這樣的一家人,難免要受欺負,那七八米的一間房,莫說拓展加蓋,保持原狀都不易。
左右兩側山牆被抵住,後窗完全堵死,恨不能伸進椽子來,幸而門開在過路的主幹道——如果說這裡也有“主幹道”,車行人走,無法蠶食,是唯一的自然光源,于是鎮日敞開。
過路人就看見幾個小姑娘,其中一個背上馱一個,圍着泥地上一具淘米籮,手持酒瓶蓋,奮力動作,将碎布拆成回絲,俗稱“拆紗頭”。
是母親工廠給予的又一項福利,效益論斤計算,多拆多得,小手上都起了繭子。
他們這幾個,年齡挨得緊,都擠在上山下鄉政策的年份裡。
大姐那一屆還有工廠和農村的配比,留在了上海,分到果品公司,多少緩解拮據的家庭财政。
二姐據亦工亦農的政策去到黃山茶林場,也有了一份收入,除去衣食,餘下的正夠回家探親的盤纏,但總歸減一個吃口。
以下三個就麻煩了,三、四、五同是所謂“一片紅”的屆别,即全體插隊落戶,無一例外。
原本隻有“四”是這年畢業,當時為了共同照顧最小的,“三”往下延宕一級,“四”向上提一級,姐弟仨就在一個班上課。
又在同一年,按區塊劃分,升入同一所中學,但不同班。
他已經長大了,不需要左右呵護,還渴望自由。
兩個姐姐去了安徽淮北,兩套行囊幾乎耗盡有限的積累,再也籌不出第三人份,留在家裡且不過添一雙筷子的開銷。
學校也了解他家的窘境,不好再做動員,放了一個活口,叫作“待分配”。
同屆的人都走了,上面的工作,下面的則讀書,其時,中小學逐步恢複正常,唯有他,閑散在社會上,所以也叫“社會青年”。
街道裡與他同樣身份的男女,偶爾也召集一起學習,加上馬路上走來走去,漸漸有些面熟。
多是殘病者,一半真實,一半假托,因有辦法開來醫院證明,也不乏硬是賴下來的,沒有任何理由,憑一股韌勁。
風頭過去,形勢安穩,女生們忙着相親,結婚生子做主婦。
隔壁弄堂,人稱“小花園”,一牆之隔,卻是另一個世界。
高門深戶,走進去,可聽見哪扇窗戶傳出鋼琴的叮咚聲,那裡的一個男生,去了香港投親。
說是“待分配”,事實上,等待遙遙無期,差不多是被遺忘的一小撮。
兩年裡,他個子又蹿了一截,依然不長肉,越發撐不起來,耷拉着肩,晾竿似的,那一間小平房橫豎都不夠裝下他。
雖不缺他吃穿,口袋裡卻沒有一個零花錢,這也妨礙了社交。
他到底不是那種善感的人,衣食從來是這個家庭的當務之急,無暇養育精神需求,他隻是覺得悶。
每日價,買菜燒飯,等上班的媽媽姐姐回來,其餘時候,就靠在牆上看小孩子玩耍,打彈子,滾鐵環,扯啞鈴,抽陀螺——他們叫“賤骨頭”,越抽越轉。
每每擋了人家,就叫“爺叔,讓開”;有求于他,叫的是“爺叔,拾球”。
他才十八歲呢,叫都要叫老了。
學校應屆畢業生又發起一波動員,去向是黑龍江呼瑪地區的國營林場,他沒有和人商量,自作主張報了名。
開始,媽媽姐姐也發急跺腳,但等他領來發放物資,軍大衣、栽絨帽、厚底靴、棉手套、水壺飯盒、帆布包,鋪了滿滿一床,寒素的四壁頓時顯得富足,這才安靜下來,忙着收拾,打發他上路。
人們都說“大上海”“大上海”,其實上海的眼界最窄了,逼仄的曲巷,頭上隻有一線天,日頭和月亮都是挂在樓角上的。
火車駛出站台,穿過盤桓的鐵軌,白楊樹夾道,無盡地延伸,終于到了盡頭,迎面而來的是稻田。
這一下事情大發了,他看到了地平線。
喇叭裡的播放停息下來,就聽得見女生們嘤嘤的啜泣。
他卻心情舒暢,眼睛一刻不離開窗外的景色。
天地交彙處的樹行,公路白帶子般甩開,跑着甲殼蟲大小的車輛,田埂上荷鋤的農人,太陽從東邊窗移至西邊窗,又從西邊換到東邊,可見出道軌的蜿蜒。
然後,暮色下沉,因車廂裡的嘈雜,襯托出遼闊的靜谧,無邊無涯,從青白到绛紫,再轉绯紅,方要暗卻又亮起。
接下來的變化就迅疾了,一層一層蓋下,終至全黑。
他在窗玻璃上看見自己,穿了新衣服,像是另一個人。
他的胃口是從火車上的飯食打開的。
那種裝在鋁皮盒裡,壓實了的白米飯上,鋪一層卷心菜,疊一個荷包蛋,兩片紅燒肉,再澆一勺子醬油湯。
他吃淨最後一粒米,倒進開水蕩一蕩,水面浮了油花,一口一口地喝,品着滋味。
早飯是兩個肉包,一個淡饅頭,幾塊玫瑰大頭菜,還有一個煮雞蛋。
第二天的供應,質和量略有下降,制作也粗糙些。
沒有掐去頭尾的黃豆芽,兩厚片紅腸代替了紅燒肉,荷包蛋沒有了,大概因為早上已經吃過雞蛋,但米飯依然是壓實的。
晚上是雪菜肉絲面,一鐵盒面條和一鐵盒米飯的飽足度不可比,也見出辎重的有限和消耗。
但大家胃納也收縮了,沒有活動,沒有足夠的新鮮空氣,人都是恹恹的。
雙層車窗外的視野越來越荒漠,尤其清晨,天光初起,一片霜白。
他卻一徑震懾于天地的廣闊。
蒸汽車頭的汽笛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散去。
他有點暈眩,列車似乎離開平面,行駛在抛物線上。
心想,地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