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一個球啊!和車中人一樣,嘴唇開裂,舌頭生出燎泡,雙腳早已經腫了,脹滿在膠底保暖鞋裡,好像不是自己的腳和身子,隻有身子裡的喜悅是自己的。
他沒有覺出連續升高的體溫,他在發燒,剛下火車直接去了醫院。
足有二十天時間,查不出病因。
起先以為肺炎,注射了青黴素,沒有降燒。
又懷疑斑疹傷寒,然後瘧疾,敗血症,結核,最終是早已絕迹的黑熱病。
護送知青的上海幹部讨論将他帶回去,無奈本人不同意。
他并不感覺病苦,隻是有幾回,看着白胖的饅頭和豬肉白菜粉條,卻吃不下去,因遺憾而心痛。
昏睡中在河裡漂流,奇怪的是,他不會遊泳,從沒有下過水。
此時卻自如地劃臂,反轉仰浮。
河岸向後退去,外灘大廈的石頭基座,防洪堤邊的戀人們,電車小辮子行在盤纏的線路中,梧桐樹枝挽臂連成綠色長廊,弄堂裡的矮檐,檐下響着歌謠:“小弟弟小妹妹讓開點,敲碎玻璃老價钿……”河床低下去,低到地面以下。
水溢出邊緣,好像有一層膜,形成弧度,于是又在抛物線上了,流淌,流淌!等所有的藥劑全證明無效,所有的查驗又全證明落空,他突然就退燒了。
躺在雪白的被褥裡,望着雪白的天花闆,四壁也是雪白。
玻璃窗上布着霜,是透明的白,漫灑着晶瑩的白粒子,下雪了。
他是乘馬拉雪橇去連隊的。
林場的前身是軍墾,一直沿用部隊的編制。
他裹在兩床被子裡,身下墊一張狼皮。
駕雪橇的人背對着他,隻看見穿皮袍戴皮帽的背影。
一路上沒有說一句話,到地方才知道是個鄂倫春人,不會漢話。
他呢,不會說鄂倫春語。
鴿子乘火車到呼瑪,再搭班車到小烏勒鎮。
栾志超駕馬拉雪橇,帶弟弟來接。
第一場雪掩埋了道路,隻有老杆子才辨得出底下的車轍,不至于走到溝裡去。
當年的樹木伐完了,換上一茬子次生林,雪橇在林子裡穿行,老馬“噗噗”地噴鼻,頭上是碧青的天。
栾志超是個話多的人,十年前認識他準不會相信這一點。
多虧有他,否則,這一對姐弟就不知道怎麼說話了,因都要躲着一個人一件事,就是阿姨。
連帶着,父親的話題也最好不提。
他們并排坐在後邊,聽前邊的人絮叨。
說的是上一晚的酒局,誰誰打了一頭麂子,又誰誰開了一壇谷酒,酒頭是關裡的誰捎來,據說是遵義那邊的一個窖子。
鴿子問是茅台嗎?超哥說:茅台因為上國宴,所以名聲大,事實上,凡赤水——知道嗎?紅軍四渡赤水,赤水的酒都不平凡,越是小的無名的窖越出上品,那酒頭從赤水來,千萬裡路程,會合寒地作物,一南一北倆稀罕碰頭,王母娘娘壽宴上的瓊漿也不過如此吧!聽到此處,鴿子笑出聲來:超哥說的不是酒,是人!栾志超回過頭,就看見一張笑臉,嘴角蕩開兩彎折子:什麼人?鴿子說:你自己,上海人的下水,吃北方糧食,成優質物種。
兔子不禁看過去一眼,詫異姐姐向來不好親近,此時卻變得自來熟。
栾志超更笑了:種田人有句老理,雜交稻,必要一代一代雜交下去,有一代停息,不進則退,還不如老土茬子!鴿子接上來說:雜交和雜交不同,分有性雜交無性雜交,遠緣雜交種内雜交,超哥指的哪一種?超哥沒回答,他也有點尴尬。
“雜交不雜交”“有性無性”,難免讓人有聯想,尤其出自女生口裡,就更大膽了。
走了一程,栾志超仰頭向了樹梢上的日頭,眯了眼睛,受周圍靜谧的感染,仿佛還陶醉在昨夜的豪飲中,起了抒發的興緻,說:到了春天,空氣中都是看不見的種子飛來飛去!鴿子說:不是種子,是精子,植物的荷爾蒙!話一出口,兩個男的又沉默下來。
鴿子渾然不覺,哧哧地笑着。
她心情格外好,看什麼都高興。
一挺身,站起來,張開雙臂。
栖息的寒鴉奓翅飛作一團,霧凇落了一片。
這畫面頗為戲劇性,她向來感情強烈,身邊的人都習慣了,可當着栾志超,弟弟就有些害羞。
正在此時,馬蹄子打了個滑,馭手一緊缰繩,雪橇搖晃着,加速滑下坡道。
鴿子左右擺動手臂,就像鳥的雙翼一般。
風将她的紅頭巾吹到腦後,露出紅撲撲的臉。
馬走到平地,嘚嘚地踏雪,雪粉四濺。
栾志超甩出一個響鞭,身不由己,被慣性推倒,幾乎四腳朝天。
鴿子卻穩穩地站着,随雪橇起伏。
他爬不起來了,身底下壓着郵包,順路從郵局捎回去的,從下往上看姐姐,好像看見另一個人。
她常年籠罩一股怒意,使得五官收縮,面部緊繃,現在卻舒緩下來,輪廓變得柔和。
逆光的緣故,臉上泛起一層毛茸茸的光,眸子黑亮黑亮。
那一個在冰上旋轉滑行跳躍的女孩子,不知道什麼時候退遠了,忽然間返個身,推近,推近,直推到眼前。
鴿子戀愛了,愛的人就是栾志超。
年輕人的愛情不需要太多理由,單隻青春歲月這一項就足夠了,還不用說環境的條件。
那小烏勒鎮,汽車站大得沒邊。
稀朗朗的幾輛車,走過長途,蒙着灰土,又挂上霜凍,卻也不顯得寥落,因天地廣闊,反倒可以忽略不計。
後面是山丘,長滿次生林,挂了霧凇,好一個冰雪世界。
雪橇在林間穿行,硌着樹根了,就震落一些雪粉,洋洋灑灑飄下來。
馭手穿一件麂皮袍子,腰裡别個酒壺,鞭子繞在脖頸上,袖着手,隻用嘴發令。
那馬聽得懂人話似的,叫停就停,叫走就走。
人呢,就是個話痨。
南方的口齒,尖團音不分,加上個公鴨嗓,嘶嘶地,漏風似的,卻是東北老杆子的聲腔語調,老世故的。
世故裡的見識,且有一點讀書人的意境,讓人想起原來是個知青。
有幾次轉臉,側着看,雖然有褶子,分明還年少。
比他二十七八的歲數見長,過三十的光景,不也是個青年人嗎!兄長輩的,鴿子喜歡“超哥”這個稱呼。
到場裡第一頓飯,就讓鄂倫春小孩拖走了。
小孩一直等在路口,眼巴巴地望,生怕錯過。
前面說過,超哥和小孩父親是酒友,當年從醫院拉他進場的,就是這個人。
因是第一個相識的鄂倫春人,即喚作“老鄂”。
後來知道名姓了,卻改不過口,就這麼叫下來。
老鄂家已經是漢人的規制,盤了火炕,炕道和竈頭連通,這邊燒煮,那邊擺席。
客人跟老鄂圍炕桌坐,老鄂在上首,左手超哥,右手他們姐弟。
老鄂的老婆帶幾個孩子圍鍋竈吃。
那小孩竟是家中的老大,頗有些權威,指揮全局的氣派。
底下一群弟妹,都聽從他調排:擡水,搬柴,燒火,端盆。
最小的奶娃娃,由他兜在胸前,好讓母親騰出手做飯。
老鄂顯然很為他驕傲,豎起大拇指說:能文能武!老鄂會說一些漢話了,但不識字。
小孩生在山裡,下山時候已經過了上學的年齡,底下幾個依次進林場小學讀書,不僅會說也會寫,五好學生的獎狀貼了一面牆。
他說的“能文能武”指的家裡家外的意思,小孩是他的左右臂膀了。
老鄂和老超稱得上酒裡的知己。
酒從壇子傾到粗瓷碗,泛着紅,起着沫。
兔子用的是淺口碗,不像那兩個一樣大口喝,但也看得出酒量有長。
鴿子用菜碟子接了點,送進嘴,滿口火燎一般,不敢再試,就吃菜吃馕。
新打的馕,焦黃的邊翹起着,鋪上肉菜,香極了。
不眨眼睛吃下一整個,開始吃第二個。
車馬勞頓,再加那口酒,又吃得飽,身子往被垛一靠就睡熟了。
中間醒了醒,已經躺平炕上,覆一層棉被,左右上下都是小腿小胳膊,擠着不曉得多少小身子。
房間裡明晃晃的,三個大男人,小孩排在尾巴上,站成一溜,一人搭一人的肩膀,齊聲歌唱:“高高的興安嶺,一片大森林,森林裡住着勇敢的鄂倫春……”要是平常時間,這情景夠奇怪的,可是,酒,熱炕,焦馕,小孩子的乳臭,夢的黑甜……自然得不能再自然。
其時,林場正處在彷徨不知何去何從的日子裡。
樹木不讓伐了,由伐木派生的作業便也關停。
運送木頭的火車不走了,鐵軌空寂寂地躺在坡底下,枕木間長出茅草,又讓冬雪壓住。
原先輔助配套的大田農事如今上升為主要生産,又涉及設備、技術和人工,而勞動的主力軍知識青年都回城了。
沒人住的房子頹圮得很快,屋頂都穿了洞,雪漏進來,炕也壓塌了。
這荒蕪的畫面卻喚起鴿子的回憶,她從小生長的廠區,當然,那裡是蒸騰的氣象。
兔子的印象就淡泊了。
他随着姐姐走在鐵軌上,天氣升溫,到了中午,樹梢上的殘雪化成水珠子,滴答下着,好像一場小雨。
他們爬進一座廢棄的車頭,姐姐扶着車門,探出身子,揮動手臂,學汽笛的鳴叫:嗚——路軌延伸向遠處,收成一個點,滑下地平線。
那“嗚”的一聲,在崗上的樹林子裡回蕩,漸漸也收起了,四下裡寂靜一片。
姐姐的手臂懸空停留很久,仿佛沉入冥想。
他跳出車頭,下了路軌,隔一段距離,回頭望她。
這一刻,天地間隻剩他和她,同一對父母生和養,流着同一源頭的血脈。
這樣的親情反令他們感到孤寂,因為沒有外援,憑的是單打獨鬥。
鴿子終于放下手臂,縱身一躍,落到地面,輕盈如一頭小獸。
臉上的表情很奇怪,眼睛紅紅的,要哭的樣子,其實卻笑着。
他不禁有些害怕,覺得有什麼事端要發生。
鴿子張了張嘴,在喉頭哽了一下,然後嘶着嗓子說:我去找超哥!掉轉身往場部方向跑去。
他自小沒有姐姐的運動素質,手腳不那麼協調,很快拉開距離,磕磕碰碰跟在後頭。
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