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骸中的任何東西。
他覺得自己無法再在這間客廳裡待下去了。
他瞟了一眼自己的手表:“你們要去劇場了吧?”
“真遺憾,”伊麗莎白說,“我們一個多月前就訂好了票。
不過,約翰,用不了多久你就會回來定居了吧。
你沒打算移居國外吧?”
“移居,”費裡斯重複道,“我不喜歡這個詞。
”
“有更好的嗎?”她問道。
他想了一會兒:“也許可以用‘旅居’這個詞。
”
費裡斯再次瞟了一眼手表,伊麗莎白再次道歉道:“要是我們早點知道——”
“我在這裡隻待一天。
我也沒料到我會回來。
是這樣的,老爸上個禮拜去世了。
”
“費裡斯老爸去世了?”
“是的,在約翰—霍普金斯醫院。
他病了快一年了。
葬禮是在佐治亞州老家舉行的。
”
“哦,我真難過,約翰。
我一直很喜歡費裡斯老爸。
”
小男孩從椅子後面繞出來,好看着母親的臉。
他問道:“誰死了?”
費裡斯沒有注意到孩子的不安,他在想他父親的死亡。
他眼前又出現了鋪着絲絨的棺材裡直挺挺的遺體。
屍體的皮膚被詭異地抹上了胭脂,而他熟悉的那雙手交疊着放在撒滿玫瑰花的身體上,顯得特别大。
回憶的畫面消失了,費裡斯被伊麗莎白平靜的聲音喚了回來。
“費裡斯先生的父親,比利。
一個好人。
你不認識他。
”
“但是你為什麼叫他費裡斯老爸?”
貝利和伊麗莎白交換了一個窘迫的眼神。
結果貝利回答了提問的男孩:“很久以前,”他說,“你母親和費裡斯先生結過婚。
在你出生之前,很久以前的事了。
”
“費裡斯先生?”
小男孩瞪着眼睛看着費裡斯,一副驚訝和難以置信的樣子,而費裡斯回看小男孩的目光也是難以置信的。
難道他真的直呼過眼前這個陌生女人“伊麗莎白”?與她共度良宵時親昵地叫她“奶油小鴨子”?他們曾共同生活,分享了大約一千個日日夜夜,而最終,在愛巢被一片片地拆毀後(嫉妒、酒精和金錢方面的争吵),重新又陷入到突然而至的孤獨之中?
貝利對孩子們說:“該誰吃晚飯啦。
走吧。
”
“等一下爹地!媽媽和費裡斯先生——我——”
比利不依不饒的眼睛——困惑中帶着少許的敵意——讓費裡斯想起了另一個孩子的目光。
那是讓尼娜的小兒子——一個七歲的男孩,陰沉的小臉,膝蓋骨凸出,費裡斯盡量回避他,時常忘記他的存在。
“快點走!”貝利輕輕地把比利推向房門,“和大家道晚安,兒子。
”
“晚安,費裡斯先生,”他憤憤不平地加了一句,“我以為我要留下來吃蛋糕呢。
”
“你吃完飯可以再過來吃蛋糕,”伊麗莎白說,“快跟爹地走,去吃你的晚飯。
”
費裡斯和伊麗莎白留下了。
剛開始的幾分鐘裡兩人都沉默不語,氣氛有點凝重。
費裡斯請求再給自己倒一杯酒,伊麗莎白把調酒器放到桌子上靠近他的一邊。
他看着那架三角鋼琴,注意到架子上放着的樂譜。
“你彈得還像過去那麼好聽嗎?”
“我還是很喜歡彈琴。
”
“彈兩首吧,伊麗莎白。
”
伊麗莎白迅速起身。
這是她為人和善的一面,隻要有人邀請,她都欣然應允,從來不推诿拒絕。
而此刻朝鋼琴走去的她還多了份松了口氣的感覺。
她以巴赫的前奏和賦格開始。
前奏的色彩像清晨房間裡的一塊棱鏡那樣歡快多變。
賦格的第一聲部是一個單純而孤獨的宣告,它與第二聲部反複交彙,在一個繁複的框架下重複着,多聲部的樂曲,相互平行且甯靜安詳,莊嚴地緩緩流動。
主旋律和另外兩個聲部交織在一起,無數精巧的裝飾音——主旋律一會兒占據主導,一會兒被其他聲部淹沒,具有一種孤獨者不畏懼融入整體的莊嚴氣質。
接近尾聲時,音樂中的所有成分再次凝聚,對第一主題作最後一次輝煌的再現,最終,一個和弦宣告了樂曲的終結。
費裡斯把頭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接下來的沉默被走廊盡頭房間傳來的一聲清晰高亢的聲音打破了。
“爹地,媽媽和費裡斯先生怎麼會是——”一扇門關上了。
琴聲再次響起——這是什麼音樂?不确定,但很熟悉,在他心裡沉睡了很久的無憂無慮的旋律,開始向他傾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