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莉說他偏心有點不公平。
馬丁在給兒子精緻的小男孩身體抹肥皂的時候,他覺得自己的愛已到了無可複加的程度。
不過他承認自己對兩個孩子的感情在質上是有差别的。
他對小女兒的愛要更莊嚴沉重一點,帶着一絲憂郁,一種近乎疼痛的溫柔。
他給小男孩起了各種愛稱,這些無厘頭的名字來自他每天的靈感。
而他總是叫小女孩瑪麗安娜,叫的時候嗓音充滿愛撫。
馬丁揩幹小女兒胖鼓鼓的嬰兒肚皮和裆下。
孩子洗幹淨的臉像花朵一樣容光煥發,也一樣可愛。
“我要去把牙齒放在我的枕頭下面。
我應該得到一個兩毛五的硬币。
” “幹嘛?” “你知道的,爹地。
強尼的那顆牙就得了兩毛五。
” “誰把硬币放在那裡的?”馬丁問道,“我原來以為是牙仙在晚上留下的。
不過我小的時候隻有一毛。
” “幼兒園裡的人都這麼說。
” “那到底是誰放的呢?” “你們家長,”安迪說,“你!” 馬丁在給瑪麗安娜掖被子。
女兒已經睡着了。
幾乎聽不到她的呼吸聲。
馬丁彎腰親吻了一下她的額頭,又吻了吻那隻舉在頭邊、手心向上的小手。
“晚安,安迪男子漢。
” 回答他的隻是幾聲昏昏欲睡的咕哝。
過了一會兒,馬丁取出零錢,把一個兩毛五的硬币塞到枕頭下面。
他給房間留了一盞過夜的燈。
馬丁在廚房裡忙着做推遲了的晚餐,這時,他突然意識到剛才孩子們一次也沒有提到他們的母親,或那場他們肯定還理解不了的争吵。
他們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那一刻的事物上——牙齒、洗澡、硬币。
流逝的童年時光把這些微不足道的插曲像淺灘激流中的落葉一樣帶走了,而成人的謎團則擱淺在了河灘上。
馬丁為此感謝上蒼。
但是他自己被壓抑而蟄伏的怒火又燃燒起來了。
他的青春被一個廢物一樣的醉鬼活活糟蹋了,他的男子漢氣概也在不知不覺中受到了傷害。
還有這些孩子,一旦過了懵懂無知的年齡,一兩年後他們又會怎樣呢?他把胳膊肘支在桌子上,大口大口地吃着,一點也吃不出食物的滋味。
事情的真相是藏不住的。
很快辦公室和小鎮上就會謠言四起:他的妻子是一個自甘堕落的女人。
自甘堕落。
而他和孩子們則注定了要有一個潦倒和逐步走向毀滅的未來。
馬丁把椅子從桌前推開,大步走進客廳。
他拿起一本書,眼睛順着一行行的字往下滑,腦子裡卻塞滿了各種凄慘的影像:他看見他的孩子淹死在河裡,他的妻子在大街上當衆出醜。
到他該去睡覺的時候,沉悶而堅硬的憤恨像一塊重物壓在他的胸口,他拖着沉重的腳步爬上樓去。
除了從門半開着的浴室漏出的一束光,卧室裡一片漆黑。
馬丁一聲不響地脫掉衣服。
一點一點地,他的情緒發生了不可思議的變化。
他妻子睡着了,房間裡輕輕響着她平靜的呼吸聲。
她的高跟鞋和随手扔在地上的長襪在向他無聲地懇求。
她的内衣胡亂地搭在椅子上。
馬丁撿起腰帶和柔軟的真絲胸罩,拿在手裡默默地站了一會兒。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注視自己的妻子。
他的眼睛落在她可愛的額頭上,看着她彎彎的柳葉眉。
她的眉毛傳給了瑪麗安娜,還有精緻上翹的鼻尖。
而從兒子臉上他可以看到她的高顴骨和翹下巴。
她胸部豐滿,身材修長,凸凹有緻。
看着安詳熟睡的妻子,馬丁積累了很久的怨氣消失了。
所有的責怪和缺點都離他遠去了。
馬丁關掉浴室的燈,拉起窗戶。
他借着月光最後看了妻子一眼。
他伸手觸摸她那貼近他的肉體,在他極為複雜的情愛裡,哀傷和欲望交織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