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五章

首頁
溫暖。

    一隻土蜥蜴,在芨芨草叢中探出頭,用米粒大的黑眼睛望了望我,又急匆匆地掉尾爬去,幾隻小螞蟻,在我眼前商議着,躊躇着,最後像還歎息了一聲似地敗興而歸,她用細潤的手,膽怯而溫柔地摩挲着我的脊背。

    我的皮膚陡然感到一陣清涼滑潤的舒爽,同時聞到一股茉莉花的香氣。

     “背都曬脫皮了,給你抹點香脂。

    ”她蜷着腿坐在我旁邊的堤坡上,聲音發顫地說,“以後幹活穿上衣服,要注意身體呀。

    ” “你走吧,”我隻是無力地擺動手臂,忘記了她是看押我的,“你走吧,你走……” “現在我看清了,誰是好人,誰是壞人。

    ”她歎息了一聲,愁苦地把手放在膝蓋上,“别人傷心,他們高興……你别傷心,以後慢慢會好的,毛主席說:‘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你救了人,總有好結果的。

    他們知恩不報,還折騰你,總沒有好結果……” 我抽動了一下,緊閉上眼睛。

    在人性的暴烈沖動過去以後,多年來被培養成的馴順的理念又習慣地控制了我。

    我覺得她那無視抽象的政治概念,僅憑一種簡單的是非觀,把人分成好人和壞人的做法是幼稚的,我不敢想像劉俊。

    他代表的是曆史上那麼巨大和正确的力量,這種力量是我一直崇敬的對象。

    現在,好像它越殘酷恐怖就越使我痛切地嘗到懲罰的滋味,越使我折服,因而也就越使我自怨自艾,悔恨過去。

     太陽更酷烈了,樹陰慢慢移動了地方。

    我們倆都暴露在熾熱的陽光下,她仍守在我身邊,不顧我的冷淡,絮絮地說: “我知道你吃不飽,想給你送點吃的。

    可白天不好拿。

    我回去給你在窗子下面支個鋪。

    我晚上就從那塊破玻璃給你扔進來。

    你一個人悄悄地吃……” 雖然我并不想吃她的東西,但她這個主意我覺得還是可取。

    一張大炕睡十個人,夏天擠在一起,聞着渾濁的鼻息、汗氣,常常使人不得入眠。

    再加上“多事先生”的虱子橫沖直闖,更搞得人奇癢難熬,中午,她取得劉俊的批準,讓小順子幫我在窗下搭起了鋪。

    鋪闆就是擡走宋征的那塊。

    當然,現在已經曬幹了。

     晚上,睡在窗下,清涼的夜風拂着我的臉頰。

    大恸一場以後,心頭好像輕松了一些。

    悲痛是會随着眼淚溢出去的,如果人類沒有淚腺,我想,平均年齡絕不會超過四十歲。

    但是,摸着身下這個鋪闆,我對自己是不是能活到三十歲都沒有把握,難道這塊擡走過宋征的鋪闆就不會再把我擡出去嗎?
上一頁 章節目錄 下一章
推薦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