笨花村的黃昏不隻屬于西貝家,那是一整個笨花村的黃昏。
黃昏像一台戲,比戲還詭秘。
黃昏是一個小社會,比大社會故事還多。
是有了黃昏才有了發生在黃昏裡的故事,還是有了黃昏裡的故事才有了黃昏?人們對于黃昏知之甚少。
笨花村的黃昏也許就是從一匹牲口打滾兒開始的:太陽下山了,主人牽着勞作了一天的牲口回村了。
當人和牲口行至家門時,牲口們卻不急于進家,它們要在當街打個滾兒。
打滾兒是為了解除一天的疲勞,打滾兒是對一整天悲憤的宣洩。
它們在當街咣當一聲放倒自己,滾動着身子,毛皮與地皮狠狠磨擦着,四隻蹄腳也跟着身子的滾動蹬踹起來,有的牲口還會發出一陣陣深沉的呻吟。
這又像是對自己的虐待,又像是對自己的解放。
這時牽着牲口的主人們放松手裡的缰繩,盡心地看牲口的滾動、摔打,和牲口一起享受着自己對自己的虐待和解放,直到牲口們終于獲得滿足。
大多有牲口的人家,門前都有一塊供牲口打滾兒的小空地,天長日久,這個小空地變作一個明顯而堅硬的淺坑。
西貝家和向家門前都有這樣的淺坑。
牛不打滾兒,打滾兒的隻有騾子和驢。
西貝家牽牲口打滾兒的是牲口的主人西貝牛或者他的大兒子西貝大治。
向家牽牲口打滾兒的本應該是牲口的主人,年齡和西貝牛相仿的向喜,或者向喜的大兒子向文成。
但向喜和向文成都不牽牲口打滾兒,他們各有所忙。
家裡養牲口,他們卻離牲口很遠,隻把牲****給他們的長工,長工倒成了牲口的主人。
西貝家有一匹騾子。
向家由兩匹騾子,一匹大騾子一匹小騾子。
其實大騾子不老,小騾子不小。
拉車時大騾子駕轅,小騾子跑哨。
澆地時兩匹騾子倒替着拉水車。
打完滾兒的牲口故意懶散着自己從地上爬起來,步入各自的家門,把頭紮進水筲①去喝水。
它們喝得盡興,喝得豪邁。
再小的牲口,轉眼間也會喝下一筲水。
向家的兩匹騾子在門前打完滾兒,進了家,喝光兩筲水,顯得格外安靜。
它們被任意拴在一棵樹上,守着黃昏,守着黃昏中的樹靜默起來。
再晚些時候,長工才會把它們拴上槽頭喂草喂料。
牲口走了,空閑的街上走過來一個雞蛋換蔥的,他們以蔥換取笨花人的雞蛋。
以雞蛋換蔥的買賣人并非隻收雞蛋不收錢,因為村裡人缺錢,賣蔥人才想出了這個以物易物的主意,笨花有雞蛋的人家不在少數。
久而久之,賣蔥人反而像專收雞蛋似的,連吆喝也變得更加專業。
他們推一輛小平車,車上擺着水筲粗細的兩捆蔥,車把上挂個盛雞蛋的荊籃。
他們一面打捋着車上的蔥脖兒、蔥葉,一面拉出長聲優雅地吆喝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