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為使他得了個綽号叫“走動兒”。
此時走動兒正敦促着自己往一戶人家趕,這戶人家有個正等待他的女人。
走動兒沒有辦法阻止住自己這每天黃昏時的走動兒。
如果男女之間有一種見面叫做幽會,那麼這就是幽會了。
所不同的是,在這場幽會裡已沒有任何秘密而言。
一街的人都在等待着這個幾分浪漫、幾分刺激的時刻,等待這個時刻的人裡也包括了那女人的丈夫和兒子。
女人的丈夫叫元慶,也姓向,是個胡子連着鬓角的駝背。
女人的兒子叫奔兒樓,奔兒樓上學,剛念小學四年級,卻寫得一手好字。
過年時他寫半個村子的春聯,近兩年向家寫對聯也找奔兒樓。
元慶自家門上也貼着奔兒樓寫的對聯,這對聯每年都是“又是一年春草綠,依然十裡杏花紅”。
走動兒來了,走動兒走到奔兒樓家門口,紫花大襖擦着或新或舊的春聯“潛入”奔兒樓家。
這時元慶和奔兒樓便從家裡“溜”出來,元慶紮個人堆,和大夥兒一起海闊天空起來;奔兒樓隻靠在自己所寫的對聯上等待走動兒的離去:“又是一年春草綠,依然十裡杏花紅。
”半頓飯的工夫吧,走動兒走了。
奔兒樓便像個探子一樣從人群裡喊出元慶,二人一起回家。
至此,笨花街上才變得鴉雀無聲。
黃昏結束了。
誰也不知道奔兒樓家的事是怎樣發生、發展、運作的,懂得自重的笨花人,誰也不去了解和打探,他們隻在等待新的黃昏的到來。
秀芝買回煤油,把幾盞燈擺在院裡的紅石闆桌上。
向文成還在擦燈罩,他沖着燈罩哈一陣子氣,再把塊搌布塞進去,旋轉着擦拭一陣,然後拽出搌布,把燈罩舉到眼前對着天空照。
其實天早就黑暗下來,星星早已布滿天空,但向文成仍然舉着燈罩對着天,他的照看不再是照看,那已經變成一種感覺。
他是一個視力無比微弱的人,微弱到看不見夜空裡的星星,更看不見燈罩上的煙塵。
可他的感覺無比準确,他最願意這個能夠放射光明的玩意兒一塵不染。
黃昏時收撿全家燈罩的永遠是向文成。
向文成擦完燈罩,把燈罩一一扣在注滿煤油的燈座上,并不急于點燃。
他對着滿天的星星不說油燈,單說電燈。
他說,電燈的原理,就是靠了兩極的接觸,電有陰極、陽極,兩極相吸才能生電,同性則相斥。
漢口南洋兄弟煙草公司的霓虹燈有兩丈高,晚上光彩奪目,也是靠了兩極的原理。
向文成的說電,說電燈,仿佛是自言自語,又仿佛是在演講;仿佛是說電燈原理,又仿佛說的是别的什麼。
剛才廚房裡一直有風箱聲,現在風箱聲停了,向家該點燈了。
向家點起了燈,一個黃昏真的結束了。
①.水筲:水桶,一筲水約50市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