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肩挑擔子從石橋鎮往笨花走。
太陽就要落山,餘輝正撒在一條堅硬的黃土小道上。
霜降已過,路邊的茅草已枯萎,其它諸多雜草也被霜打得萎靡不振。
隻有一種名叫豬耳朵棵的東西,葉子還湛綠。
向喜尋思,豬耳朵棵這家夥就是與衆不同,即便是滿地霜雪,它還是水靈、支棱。
同是長在笨花道邊的野草,竟有這麼大的不同,可見世間萬物都有說不清的道理。
向喜踩着幹枯的茅草,湛綠的豬耳朵棵,不覺已來到自家地界。
這年向家僅存五畝旱地,這五畝旱地離村最遠,缺水少肥無人侍奉,說是地裡種着莊稼,其實和荒地也差不多。
向喜每次從自家地裡經過,心裡總為這五畝地生出幾分憐恤之情。
他放慢腳步,擔不離肩地信手揪下一棵遺忘在秩谷地裡又瘦又弱的谷穗,不覺又想起上論語中的一段文字:“五畝之宅樹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
雞豚狗彘之畜無失其時,七十者可以食肉矣。
百畝之田勿奪其時,數口之家可以無饑矣。
僅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義。
頒白者不負戴于道路矣。
七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饑不寒。
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朱熹對這段話曾有過評注,他的解釋是:你要有五畝地,最好二畝半作耕田,二畝半作宅基,牆根可以種桑養蠶。
人一到五十歲身體漸衰弱,一定要穿桑絲綢緞才暖和;到了七十歲,非吃肉不飽;不到七十歲的人千萬不要和七十歲的人搶肉吃。
這講的是為人尊從孝悌的道理。
後一段是說,人人都能達到溫飽卻是件不容易的事。
站在夕陽裡的向喜舉着一棵瘦弱的谷穗,他想,面對這塊不毛之地還談什麼桑蠶絲綢和溫飽呢?我也不會去從我爹碗裡搶肉吃,我爹碗裡缺的就是肉。
在以後的日子裡,向喜常常想起孟子這番說教。
那時向喜已不再挑擔走路,時局紛雜,亂世出英雄,一時間能稱雄稱王者是大有人在的。
向喜不具王者之位,但桑絲溫飽已不在話下——這又是後話。
夕陽中的向喜扔掉瘦弱的谷穗繼續走路,笨花越來越近了。
轉眼間日落西山,近處的茅草和豬耳朵棵,遠處的屋宇已逐漸模糊。
向喜來到一塊雜草叢生的空地上,這裡原是鄰村一戶官宦人家的風水墳茔,茔道上還矗立着石象生,笨花人管這裡叫“石人石馬”。
如今石人石馬早就人無頭馬無尾,但當地人仍然借這裡的風水,胡亂埋些亡靈,這“石人石馬”便成了一處亂墳崗。
村人多忌諱在此停留,向喜卻不然,每過此處,總要放下擔子歇息片刻。
向喜在石人石馬前放下擔子,坐在一匹石鞍馬上看西山的太陽是如何隐沒于山那邊,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