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葉,荷葉外面又裹着泥,這鴨子是用火烤熟的。
先前土匪抓了别人家的鴨子來不及細做,就用了這個辦法。
向文成就說,這辦法好是好,就是土匪做鴨子太失策。
向喜說,怎見得?向文成說,土匪既是土匪,就不必再自己動手把生鴨子做成熟鴨子,要是有人追上來怎麼辦?向喜說,照你的說法,鴨子就不用做了。
向文成說,土匪既是土匪,就不如去搶做熟的鴨子。
同艾說,看你說的,要是近處沒有飯館呢。
向喜就說,再餓着肚子跑呗。
三口人都笑了。
後來向喜又說,其實湖北的土匪鴨和杭州的叫花子雞做法都一樣,都是借了個離奇的名字。
名字越離奇,越能吸引人去吃。
快嘗嘗,快嘗嘗,趁熱乎。
向喜親手将泥和荷葉扒開,先給同艾夾一塊,又給文成夾一塊。
就在向喜為文成母子夾菜的時候,一個女人大步跨進了餐廳。
在向文成看來,這女人顯得很是人高馬大,她就像江中的一股浪頭朝飯桌湧來。
他本能地往母親那裡閃了閃,才看清這女人跟前還有兩個孩子。
小一點的被她抱着,大一點的在她手裡牽着。
這女人大約在剛進門時受到了護兵的阻攔,所以嘴裡還在責罵着護兵。
女人撞進門後,先把兩個孩子推搡在向喜跟前,就讓他們管向喜叫爹。
兩個孩子按照女人的吩咐,一人摟住向喜一條腿,果然叫起了爹。
女人又沖孩子嚷道:“大點聲兒,再大點聲兒,你們爹耳朵背,怕他聽不清。
”女人說着,拿眼睛斜視起同艾與文成。
斜視一陣就又挑釁似的說,“我不是走錯了門吧,是我走錯了門,還是有人進錯了門?”
來人是二丫頭。
這是她攜兒子文麒和文麟對漢口的一次突襲。
原來二丫頭早就在向喜身邊安插了“眼線”,她囑咐眼線,一旦向大人身邊有風吹草動,就立即往保定發電報。
幾天前她果真接到了一封電報,那電文隻有一個字:“來”。
二丫頭順容仿佛就是沖着這個“來”字來的,電文越簡單,她胸中的火氣就越大。
這一幕情景對于同艾來說是爆炸性的,卻也幹脆明白,不再存有懸念,向喜的“國事、軍事”也有了結果。
哪有不相幹的女人讓兒子亂叫爹的?
這一幕情景對于向文成來說也不再存有懸念,他已知曉這女人就是他的“姨”了,按笨花人的習慣,二房被稱作姨。
那兩個小男孩,便是他的兩位同父異母弟弟了。
同艾還是感到了驚駭,她驚駭的不是這事情本身,她驚駭的是向喜會把事情瞞得這麼嚴實——兩個孩子都會叫爹了,也許一個五歲,一個三歲吧。
她恍恍惚惚地看見他們頭戴小瓜皮帽,身着西式花呢小外套,體面,整潔,氣色紅潤,她的眼光突然瑟縮起來,又一陣恍惚,她就覺得餐廳裡沒有了她自己。
同艾看見二太太湯順容之後就昏了過去,醒來後又說了幾天胡話。
向喜為她請來一個叫馬克的德國大夫,同艾吃了幾天馬克的藥,才逐漸恢複了常态。
向文成一直守在母親身邊,他們和二丫頭分住在兩個院子裡,隻待吃飯時才同坐在一張餐桌旁。
同艾大半不再上桌吃飯,隻有向文成礙于父親的尊嚴,不得不上桌就餐。
每次進餐,向文成都不知如何對待他這位從天而降的姨和兩位從天而降的弟弟。
有時他試圖不加人稱地和他們打個招呼,但他又斷定,那換來的一定是二丫頭和兩個兒子不約而同的白眼。
原來一張桌子上隻有他才是多餘的。
父親向喜也總想緩和一下尴尬的氣氛,但偏偏文成自己又不“趕勁”,雖然每次進餐他都加倍用近視的視力掃視桌面,唯恐有什麼閃失。
但面對一桌盤子和碗,又常常錯誤百出。
一次他把混入菜盤中的一根麻繩當粉條,用筷子夾住送進口中,被兩個弟弟看見,他們立刻興奮得不能自制地高聲大笑起來。
他們不看文成,隻看向喜,好像在說,怎麼這個人也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