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說:“這不是在家麼。
”
同艾故意大着膽逗向喜說:“那現時你在外頭怎麼說?”
向喜說:“請出去吧。
”向喜的這句話帶着南腔北調。
同艾和向喜交流“出哩”,拉近了他和她的距離,他們放松下來,說東道西。
可誰也不提保定,不提二丫頭。
他們一面說着話,他向她伸過去一條胳膊,同艾覺得這條胳膊是奔騰着的海浪,同艾見過海。
她枕住向喜伸過來的胳膊,貼住他沉實的身子。
這時她的小腹忽然一陣酸楚,有一種要“跑肚”的感覺。
她不得不轉過身趴在炕上,想忍住這來得不是時候的“跑肚”感。
可這感覺卻是一陣強似一陣,弄得同艾不得不起身下炕,到院裡去方便。
同艾從外邊方便回來,回到炕上。
向喜正安靜地等着她。
她剛要去就向喜,那感覺卻又從同艾的肚子裡再次升起。
同艾隻好又一次離開向喜,奔到院子裡去……這一夜,同艾詛咒着自己不斷下炕,斷斷續續一次又一次,自此她便患上了這種毛病——這是後話。
在以後的許多年裡,向文成一直研究着母親的病症,并得出結論叫神經性腹瀉。
他為她組方配藥,但她還是落下了病根:無緣無故上廁所。
這個晚上的同艾,和久别的男人同枕着一個大枕頭的同艾,并不了解這不期而至的腹瀉屬于神經性,她隻一味地經受着尴尬、掃興和對向喜的對不住。
天将亮了,他們還是并排躺在枕頭上。
一股股森森的淚水從同艾眼角滾出來。
向喜知道同艾在掉眼淚,隻面朝上平和地說:“同艾,我們是老夫老妻了。
”他又對同艾說,“漢口賣一種暖水袋,橡膠做的,比湯婆子用着方便,回去我給你捎一個來。
”
天亮時,他們呼吸均勻地睡着了。
早晨,石橋鎮的葛俊來笨花找向喜,同艾說向喜去了南崗地裡,葛俊就到南崗地裡找向喜。
向喜正和群山說話。
他伸手摘着壟溝邊上的黃花菜對群山說:“金針着物件隻要有水,長起來沒完,天天掐天天有。
”笨花人管黃花菜叫金針,南崗地裡的金針是有一年向喜回村時種的。
群山看着向喜手裡的金針說:“金針這物件像薄荷的性子,薄荷也待見水。
”向喜說:“我打算再往桑園移幾棵。
”桑園是向家新要的地,四十畝。
桑園沒有桑樹,地好,種什麼長什麼。
向喜侍弄完黃花菜又對群山說:“群山,我又帶來了油冬菜籽,還有一種菜苔,像蒜苔,紫色的,可不知在北方種适宜不适宜。
先前我在保定買的燈籠紅蘿蔔籽,在咱這一帶就不長。
”群山說:“等數了伏吧,數了伏我把它們種在桑園裡。
”
向喜順着壟溝往前走,順着水頭走到秩棒子地。
秩棒子有一尺高了,水正灌滿一畦地。
他拿起耙子替長工群山改畦口,葛俊走過來了。
他繞到向喜眼前說:“哥,怎麼也不捎個信兒?這是怎麼說的,微服私訪一樣,我可不贊成。
”
向喜說:“我知道你快過來了。
為我不帶護兵馬弁的事,向桂早就數落我半天了——不說這個了,凡事我自有我的主張。
”
向桂數叨向喜不止一次,說他既不給家人面子,也不給朋友們面子。
家裡人沒跟着你出去吃香的喝辣的,瞻仰瞻仰你的氣派總不過分吧,你可好,一身洋布褲褂回來,像在外頭打了敗仗、遭了審判一樣——你又不是吳光新。
葛俊埋怨向喜幾句,奪過向喜手裡改畦的耙子,把耙子交給群山,拉起向喜便走,走着說着,說一會兒還有幾個朋友要來,現時都是場面上的人,認識一下也沒壞處,今後文成在家裡遇事還怕多一個朋友?
葛俊把向喜半推半拉地推下南崗,兩人一起往村裡走。
向喜舉着剛才摘下的黃花菜對葛俊說:“來就來吧,這把金針還是今天一道菜哩。
”
①.馮玉祥(1882—1948),字煥章,國民軍系,民國時著名将領,1935年曾任軍委會副委員長。
②.大砟:上等的無煙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