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完。
甘運來說,向大人就喜歡這種花,打仗的時候走到哪兒找到那兒,可就是找不到。
有一回我們在河南信陽,向大人在戰壕邊上找到一種花和黑老鸹喝喜酒差不多,可放在嘴裡一吸,又苦又澀,不一大會兒嘴唇還腫了。
取燈聽者甘運來講黑老鸹喝喜酒,越發覺出這種花的神秘,越發吸起來沒完,她問甘運來,這“酒”喝多了能不能醉。
甘運來故意誇張地說:“沒個不能。
是酒就能醉人。
”
取燈說:“這又不是真酒。
”
甘運來說:“保險比真酒還真。
”
取燈正在對甘運來的話半信半疑,群山又趕過來給她舉出了新鮮,他把一簇又黑又紫、豌豆大小的小果實舉到取燈眼前說:“你嘗嘗這個,保險比黑老鸹喝喜酒還好。
”說完唯恐取燈不信,自己先揪下幾粒放進嘴裡。
取燈接過群山的小果實,也迫不及待的學着群山揪下幾粒放進嘴裡嘗,她覺得像葡萄,又像櫻桃,可比葡萄和櫻桃的味兒都野。
她吃着問甘運來這東西叫什麼,甘運來告訴她說,這東西叫芡芡果,吃多了能把嘴唇染黑。
取燈讓甘運來看她的嘴唇黑不黑,甘運來說,就快黑了,勸她不要再吃了,不然回到家中,讓老人們一看準說,這閨女哪兒都好看,就是嘴唇有點黑。
取燈假裝害怕地問甘運來,那嘴唇要是黑了還能不能變回來?
甘運來說,可就再也變不回來了。
取燈知道甘運來是在吓唬她,她想按照化學變化的原理,任何染色染上皮膚遲早都會褪去。
所以取燈也跟甘運來開着玩笑說,那就永遠黑着吧。
她格格笑着,還是忍不住用手背使勁擦起嘴唇,手背也染上了黑。
笑聲從大莊稼地裡升起來,傳得很遠。
一路上甘運來還給取燈講了這條路的許多故事,說向大人從軍就是沿着這條路走出笨花的。
那時他是從東向西走,現在他們是從西向東走,後來向大人每次回笨花也是走這條路。
但是甘運來沒有講向大人以前做生意趕石橋集走的也是這條路,他覺得那情景已和向大人現在的身份很不相稱。
他不願意取燈知道向大人的過去。
他們走過石人石馬時,甘運來更沒有講向大人在這裡遇鬼的事。
笨花到了。
甘運來站在向家門前,指指大門對取燈說:“看,這就是恁家。
”
向家人聽見群山吆喝牲口,知道是取燈到家了,一家人都迎了出來。
大家把取燈簇擁着進了院。
全家人進了東院還沒來得及說話,隻見同艾先快步走上廊子進屋去了。
家人正在納悶,同艾又從屋裡出來了。
她手裡舉着一把摔打衣服用的布摔子,來到取燈跟前。
原來同艾站在門口一眼就看出取燈渾身上下都蒙着浮土。
她要給她摔打一下衣服。
她一手捏起取燈的袖子和大襟,拿布摔子為她撣土,撣完了上衣又撣她的黑裙子。
她邊撣邊埋怨甘運來說:“你領着孩子回家,怎麼就沒個機靈勁兒,怎麼不讓孩子坐車?”同艾一看就知道取燈是走路回家的。
甘運來正無言對答,取燈卻接上話說:“娘,是我願意走路的。
”
同艾為取燈摔打衣服,取燈的叫“娘”。
立刻把這兩位初次見面的母女拉近了許多。
若不了解其中關系的人看見這情景,會認為這家的閨女是走了一趟親戚,還是趕了一趟集?
來笨花之前,取燈對同艾的稱呼也曾有過設計,在保定她管順容叫媽,當她得知老家人管母親叫娘時,便也決定管同艾叫娘了。
隻是她對自己能不能叫出口,始終是拿不準的,特别是這第一聲,萬一她要叫不出口可怎麼辦呢,“娘”這個字對她來說畢竟是很遙遠的。
但是現在,也許是同艾的行動激勵了她,也許是剛才那一路她受了家鄉和家鄉人的感染,當同艾一舉起摔子埋怨甘運來時,不知怎麼她就脫口而出地叫了娘,而且她叫得是如此自然。
全家人都聽見取燈叫了娘,聽見她叫得那麼自然,這使得站在後邊的秀芝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