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家裡人議論的事,心裡很明白。
他知道家裡人支持梅閣去受洗,其實受洗的儀式他倒見過,這一點他比家人明白。
去年他和幾個孩子去教堂看受洗,黃長老不讓他們進門,他們就蹬上磚摞,捅破禮拜堂後窗戶的窗紙往裡看。
他見過那個灌滿水的大池子,還看見教堂裡早早就生起了一個大洋爐子,熱氣直往外撲。
他還看見一隊男女走進來,有人把他們攙扶到池子裡,那些人并不是光着身子隻披一件包袱皮,他們都穿着又肥又大、掃着地的大白袍子。
有人把他們往水裡領倒不假,那可不是摁,是他們自己一步一步地往池子裡走。
後來受洗的人從水裡走出來,講台上就開始唱歌、演節目……端着碗的有備聽見爹喊他,就知道是為梅閣的事。
他走過來,把碗放在石闆上,靠着姑姑取燈。
向文成說:“知道為什麼叫你嗎?”
有備心裡雖然明白,可他不說話。
取燈替有備說:“咱們看受洗去,都去。
”
向文成說:“去是去,不光是看,還有事哩。
這事也和受洗有關,誰也不許發杵,輪着誰就是誰。
”
取燈說:“這倒突然,大哥,什麼事?”
向文成說:“咱給梅閣助助興。
我編出小文明戲,你們上台演。
”
取燈說:“讓誰演,我?”
向文成說:“你,還有有備,主要是有備。
取燈,你是個配角,有備是主角。
”
向文成說到此,全家都放洗碗筷,不約而同大笑起來。
同艾笑得最響,這件事讓常年不笑的她感到格外興奮。
她笑,還因為她見過演文明戲。
那年在保定,有一夥中學生在街上演文明戲,她和孫太太擠在人群裡看,還記住了其中許多台詞。
那出叫《文明結婚》的文明戲,一位主持婚禮的老者(女學生扮演黑胡子老頭)戴個黑邊眼鏡報禮單,操着某地方口音的普通話,诙諧地不着邊際地說:“山上石塊(十塊),河裡流快(六塊)柳樹底下涼快(兩塊)……”意思是說,為這結婚送份子的隻有山上的石頭,河裡的流水和岸上的柳樹,是一場沒有人捧場的文明結婚。
現在一提文明戲,同艾就想起那個粘着胡子念禮單的女學生。
同艾笑一陣,,秀芝也笑起來,秀芝笑,是笑有備他爹怎麼就想起有備。
到時候有備也許是個老頭,也許是個梳纂兒的娘們兒,演戲輪着什麼算什麼。
取燈對這些倒不奇怪,她在保定同仁中學時,也上過台。
有備更不笑,隻覺得身上一陣陣火辣。
他怎麼也想不出,為什麼爹單在這個時候點到他。
他又想起來了那次爹問他“誰捉了曹操又放了曹操”的情景。
取燈已經覺出倚在身邊的有備的不踏實,她猜出了他的心事,就給他鼓勁兒說:“有備,站直了,你能。
在台上和在台下不一樣,要不然你試試,你肯定行。
”
向文成想到讓有備演戲也是事出有因。
先前一個唱梆子的戲班裡,有位叫九歲紅的孩子,平時說話磕磕絆絆連不成句,一上台,對于戲文的念和唱就分毫不差。
後來九歲紅還成了戲班裡的頭牌。
向文成想,讓有備大膽上台演出文明戲,既給梅閣助了興,說不定也鍛煉了有備。
取燈給有備鼓勁兒,有備便不再發怵上台的事。
取燈趁熱打鐵地說:“咱有備說了,他演。
大哥,你準備編一篇什麼内容的戲?”
向文成想了想說:“我看你們演一出‘出埃及’吧,這裡邊的主角是摩西。
摩西是個老頭兒,還有一群跟着他出埃及的猶太人。
有備演摩西,那一群猶太人叫有備自己去找,找到誰算誰,多一個少一個也不要緊。
戲裡還有一兩個人物,一個是耶和華,一個是埃及法老。
事不多,不時在山上顯一下。
取燈就演這兩個人。
穿什麼衣裳,怎麼化妝,就交給取燈了。
明天我就動筆。
”
一連幾天,向家人都在為這件事興奮。
同艾對取燈說:“看看耶稣教的畫吧,穿什麼衣裳一看畫就知道了。
”
隻有有備沒說話。
這件事他雖然沒有十分把握,但演一個拄着拐杖的老頭兒,無論如何對他是有吸引力的。
這天晚上他做了許多夢,他夢見他老了,淨拄着拐杖走路。
他彎着腰走上一座山,那不是山,使棉花垛。
在棉花垛上他碰見了取燈和梅閣,她們不認識他了,問他:“你是誰呀?”他就回答不出來。
他心裡想說是摩西,說不出,;想說是有備,也說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