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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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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便大模大樣地問:“哪村的?” 向文成說:“當塊兒的。

    ”他故意不說是笨花的。

     老頭兒說:“有事到櫃上去吧,櫃上專有人接待。

    ” 向文成說:“我們想見見向經理。

    ” 老頭說:“那可不容易。

    ” 向文成說:“不易我們就站在這兒等吧。

    ” 看門老頭兒猛然看見一副城市學生打扮的取燈,說:“這位小姐是哪裡來的,怎麼和别人的打扮不同?” 取燈走到向文成前面對老頭兒說:“怎麼不同,你們這兒以貌取人呀!這是我大哥,這是我嫂,這是我侄子。

    你們經理是我二叔,快去禀報吧,就說家裡人來看他了。

    ” 正在這時,繡樓上忽然有個人影晃動。

    有備眼尖,先看出那是小妮兒。

    他對家人說:“那……那不是俺小奶奶喲。

    ” 小妮兒也看見了向家的人,她捋捋頭發趕緊往樓下跑,跑着又沒有人稱地喊:“快來吧,文成他們來了!”她顯然是在叫向桂。

    小妮兒跑下樓,從一個月亮門裡閃出來,快步走到家人跟前。

    剛才她大概聽見了門房和向家人的對話,有些不好意思地對看門人說:“大伯,都是家裡人,往後記住了吧,要不經理該說你了。

    ”小妮兒說完,門房給向家人道了歉,說,他剛來幾天,對家裡人不熟,就原諒他吧。

    向文成說,這次不算,以後要再說不認識就不夠鄉親了。

     小妮兒帶家人進大門又進月亮門兒,月亮門裡是花園。

    花園雖小,向桂也還設計了許多小景緻:曲徑通幽,飛雲疊翠,荷花魚池……魚池裡還矗立着三個石頭罐子,上面刻着“三墰印月”,幾條紅鯉魚正圍着石頭轉。

    現在剛入冬,花草已衰敗,隻有菊花正應時,兩排瓷花盆一盆挨一盆地一直排到樓梯。

    樓梯的油漆正新。

    向文成一行踏着新鮮的樓梯上了樓,向桂從門裡迎了出來。

     今天,向桂剛修剪過的黑胡子很整齊,剛梳過的背頭很亮地抿在腦後。

    他身穿一套棕色花呢西裝迎接他的家人。

    向文成看着眼前的叔叔想,好一副經理派頭。

     向桂把家人讓進屋,便沖着樓下廂房喊:“劉嫂,劉嫂,上茶,上茶!”可以聽出,向桂的喊劉嫂,是竭力模仿着外路口音。

    取燈就有些要笑,她聽着向桂這四不像的口音想,我正學笨花人說話哪,他倒“撇”起來了。

    兆州人管模仿外路人說話叫“撇京腔”。

     小妮兒聽向桂招呼用人上茶,自己趕緊又下樓去了,她覺得面對家人,她應該親自去料理一切。

     向文成見過這繡樓的外貌,卻不曾進過樓裡。

    向桂見向文成站在當屋四處打量,就先把他讓到沙發旁說:“文成,都坐沙發吧,我早就主張笨花家裡也設兩套沙發,當時你不讓,怕你爹說。

    其實,如今場面上的人家哪有不設沙發的。

    你爹呀,誤事就誤在本分這兩個字上。

    你知道他王占元下台回天津的時候,光盛現大洋的箱子有多少口?還不包括珠寶玉器——有一百多口。

    這山也似的财帛,經誰的手收斂的,經你爹的手。

    可你爹呢,整天兩袖清風的。

    有一回在城陵矶,一個湖南朋友送給他兩筒茶葉,他倒是收下了。

    人家走了,我打開一看裡頭不是茶葉,是滿滿兩罐子鈔票。

    那物件輕,分量和茶葉差不多。

    我說,哥哥,這不是茶葉。

    我滿心高興地遞說他,他接過一看,把鐵筒蓋子啪啪一扣就交給我,非叫我去追人家不可。

    為什麼追?他叫我退給人家。

    你爹說話容易,我這臉上可挂不住。

    你說抱着兩個鐵筒子去追人,我這臉往哪兒放呀。

    沒法子我把鐵筒交給了甘運來,甘運來不敢不去。

    去了,給人家了。

    可從此,誰還敢給你爹送禮呀。

    沒有外項收入,光吃他那點死饷,說是旅長,少将,月薪八百兩,那花項可大哩,好,東一攤,西一攤……這當着取燈說話哩,你叔叔我說話不比你大哥那麼字斟句酌,可我說的是事實。

    取燈你也大了,我說的是這個理兒。

    人做事,隻要幾廂情願,不損人利己,沒什麼不能做的。

    可話又說回來,天下我最敬重的人是誰?還是我哥哥向喜,向中和向大人,别無他人。

    這不,這新房子裡我不挂中堂,不挂那些風花雪月的對聯,不供奉關二爺,我就擺我哥哥的相片。

    ” 向桂說話從沙發開始,像打開了話匣子。

    向桂一旦打開話匣子,是不給别人留有說話機會的。

    這性格和哥哥向喜正相反,好像他們的爹娘把說話的本事都給了向桂。

     向桂說個沒完,向文成隻好繼續注意這新房子裡的一切。

    向文成已經看見了向桂說的相片,他感到震驚不已。

    原來擺在迎門條案上的向喜的相片有半人高,那是向喜剛升任旅長時的戎裝留影。

    這時的向喜,肩上斜披着授帶,帽纓子像一把掃帚。

    他一隻手攥着獅頭刀的刀柄,另一隻手垂在褲線上;馬靴很亮,在相片上還放着絲絲縷縷的光。

    這張相片笨花家裡也有一張,隻有書本大。

    現在向桂将它再次放大,且專門訂做了一個紫檀木鏡框。

    相片擺在條案,實在應該叫供奉了。

    圍繞這張相片,旁邊還衆星捧月般的挂着向喜的一批小相片,有戎裝的,也有便裝的。

    向桂專愛搜集向喜的各式相片,每次從外地回家前,就把向喜挂在牆上的相片往下摘。

    摘下一張就對向喜說:哥,這張我拿走了。

    又摘下一張又說:哥,這張我也拿走啦。

    向喜知道向桂的心思,就說:拿回家留個紀念可以,可别淨拿着相片到處顯擺。

    向桂說:就是個紀念呗。

    可他心裡說,顯擺不顯擺,反正是個證明。

    什麼證明?身份的證明。

    向桂不僅拿向喜的相片,還拿向喜的名片。

    兆州人管名片叫片子,向桂把向喜的片子擺在辦公桌上,擺在條案上。

    遇有顯要客人要交換名片時,向桂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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