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東找西找一陣,末了托出一張向喜的片子說:“我的片子一時抓撓不着了,就拿我哥哥這張吧。
”客人拿起向喜的片子看看,心裡說,這張比你向桂的分量重:
向中和,字謙益,陸軍第十三混成旅旅長,少将。
向中和,字謙益,直隸總督府咨儀官。
向中和,字謙益,吳淞口要塞司令,中将。
向中和,字謙益,浙江全省警務處長。
還有……連向桂自己都分不清哪張是哪張了,他信手摸一摸,摸到哪張是哪張,哪張都比自己有分量。
向文成看到父親的相片,覺得父親的臉色很不高興,仿佛他正在埋怨他們一家人一樣,受埋怨的也有向文成。
他覺得父親一定在說:我可不是給你們做生意當幌子用的,裕逢厚也不是向桂一個人的,那是向家的。
小妮兒領着一個女傭上樓,女傭手裡托着一個茶盤,小妮兒替她提着一隻茶壺。
小妮兒彎腰給家人擺碗倒茶,她今天穿一件紫緞子旗袍,袍子緊身,卡腰,使小妮兒很不自在。
她困難地彎着腰,兩條腿緊并着,倒茶時一曲一曲的。
用人為客人分送完茶水,又端來幾碟瓜子、點心和糖果。
向文成想,我叔叔的做派是有别于笨花人了。
盛情難卻,向家人喝茶的喝茶,嗑瓜子的嗑瓜子。
其實向桂今天還另有計劃。
他早就知道今天侄子帶領家人進了城,在福音堂參加梅閣的洗禮。
消息是一位教徒韓先生告訴他的。
韓先生是向桂的生意夥伴,在縣棉産改進會任職。
這棉産改進會從前是日本國為使當地人種植優良棉花,使棉花質量符合日本國的需要而設立的,近年來這個改進會又開展了許多與此有關的業務,比如把日本産的肥田粉(化肥)、洋泵(抽水機)廉價賣給中國棉農,促其棉花豐産。
韓先生就是在推廣這些産品時與向桂相識。
後來裕逢厚還成了日本國在兆州的代理商号,這樣,原來單純的軋花業務就擴大成了多種經營,裕逢厚随之有了新的發展。
向文成對裕逢厚的經營方針是有異議的,他曾對向桂力陳自己的看法。
他提出,當國人都在一浪高過一浪地抵制日貨時,裕逢厚不該反其道而行之。
但向桂自有主張,他說,咱和日本人做的是生意,他公賣咱公買,這有什麼不好。
結果誰得了好處?咱中國人,咱兆州人。
咱南崗地裡用水車澆地澆不上水,你換一台洋泵試試。
一台洋泵少說也得頂五挂水車。
肥田粉那物件,上到哪兒哪兒肥;洋泵的水頭就是比水車猛,莫非這還能有假。
向文成聽着叔叔的話,沒有再作堅持。
他想,你是裕逢厚的經理,我是世安堂、春蕾書店的經理,走着看吧。
自此他就很少來裕逢厚。
向文成不再幹預,向桂更加我行我素地經營着裕逢厚,蓋着自己的小繡樓,并和韓先生繼續交往。
向桂和家人嗑了會子瓜子兒,冷不丁問向文成:“文成,剛才在福音堂看見韓先生了沒有?”
向文成說:“先前聽說過此人,一直還不認識。
”
向桂說:“他可是個正兒八經的教徒,每禮拜比到。
福音堂那個募捐箱子裡,屬他仍的錢多。
人家早就受過洗,人家剛才來過,說在教堂看見你們啦,大概全福音堂的信徒裡就他一個人穿西服。
人家也不吃教堂裡的米面馍馍粉條菜,做完禮拜就走。
”
向桂一提有個穿西裝的人,取燈就說:“對,坐在座前邊,我看見了。
”
秀芝說:“手裡還領個小孩。
”
秀芝一提小孩,有備也想起來了,剛才有備在台上演摩西時,那個小孩還往台上扔土坷垃,小孩旁邊有個穿西裝的人。
那個人倒是挺董事,淨小聲說那個小孩,不讓他在下面搗亂。
隻有向文成沒有理會什麼穿西裝的韓先生,他眼神兒看不了那麼遠。
向文成看不清韓先生,韓先生可知道向文成。
向文成在兆州一方行醫,遇事又靠前,長相又好認,所以認識他的人就格外多。
剛才韓先生就認出了向文成。
他從教堂出來,路過向桂家時,特意告訴他說,你家裡來人了,說不定一會兒來看你。
向桂為了迎接家裡人,才又把自己做了一番精心打扮。
向桂打扮自己,對向文成倒無所謂,從小一個鍋裡掄馬勺,誰還不知道誰。
向桂針對的主要是取燈。
取燈雖然也是向家的人,可是第一,她不常來;第二,她是來自城市。
他這個當叔叔的怎麼也不能讓這位保定侄女看出土氣。
他精心打扮自己,還要把今天的家人團聚進行得有聲有色。
喝茶吃點心是個小序曲,他還要用兆州城最具檔次的飯食招待家人。
吃完飯,他還準備請家人去參觀新開張不久的裕逢厚分号。
開始他把兆州的飯館都想了個遍:義春樓,同和軒,又一勺……越想越覺得那些土地方現時已配不上向家人。
店名再好聽,無非是油脂麻花的八仙桌,油漬麻花的青磚地。
還不如就在自己的新家裡招待家人。
他決定在樓下客廳裡擺桌,讓下人到飯館去叫菜,他制定菜單讓下人按着樣兒去叫。
就在向桂和家人高談闊論的時候,樓下已經忙碌起來。
幾個下人端盤子抱碗的,幾家飯店的夥計也早就提着食盒出出進進,小妮兒這時也已經到樓下充任指揮去了。
向桂和向文成又說了會子家長裡短,就開始把談話重心偏向取燈。
他問取燈來笨花以後生活習慣不習慣,又問她還打算不打算回保定。
說取燈肯定睡不慣土炕,他正準備給她買一張鋼絲床。
取燈說,她一切都習慣,而且越來越習慣,她告訴向桂千萬别買鋼絲床,說她在保定時就願意睡硬床。
說,保定是家,笨花也是家,她準備常來常往。
向桂和侄女說着話,不時拿個小梳子梳自己的背頭,梳梳頭又去撫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