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武備從邢台四師回笨花,一百多裡走了兩天。
過去向武備上學來回都坐火車,現在他必須走路。
向武備回家要走路,因為他不再是四師的學生,兩個月前他成了一名冀南特區的遊擊隊員,一名政治工作者。
對于向武備來說,這是一次不折不扣的投筆從戎。
向武備在邢台第四師範念書時隻有兩個願望:一是當一名作家,确切地說是當一名劇作家;二是當一名世界語(Esperanto)學者。
為此在學校裡他有一個“春光劇社”,還有一個世界語小組。
當了一名劇作家,他通讀了外國的莎士比亞、易蔔生,又讀了中國的曹禺、夏衍和洪深①。
但向武備崇拜的不是曹禺,不是夏衍,而是洪深。
他效仿着洪深的劇本《五奎橋》,又彙集和運用了北方農村的素材,寫出了一出叫《抗争》的劇本。
這劇本寫的是“九·一八”之後鄉村農民和地主鬥争的新故事。
這年“雙十節”時,《抗争》在學校演出,引起轟動。
這時的學生們正需要這種富于激情的故事和血氣方剛的人物來激勵他們的鬥志。
這出《抗争》的演出,也引起了邢台警方的注意。
警方把校長孟福堂傳到警署說,最近邢台連續出事,事都出在四師。
學生們反對舊式考試鬧罷考,學生們對學校夥食不滿組織夥食團鬧罷食,都是你們學校内部的事,波及不到社會。
可是你們演《抗争》是驚動了社會的。
這等于給目前的局勢火上澆油。
不說别的,一出戲裡光激進口号就有十幾處之多,僅此一點警方就不能容忍……警方要求學校追查劇本的作者,并令校方把劇本封存上交。
孟校長是傾向學生的,他敷衍警方說,那劇本隻是口傳,你一句我一句湊起來的,并沒有正經作者。
他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警方最終也沒從孟校長嘴裡追查出劇本作者是向武備,但是孟校長也因袒護激進學生的罪名而遭免職,接替他的是一位留學日本的孫姓校長。
孫校長名叫孫蔭南,他一上任就推行起蔣總裁的新生活運動。
他想以蔣介石的新生活運動來占領學生的課餘時間,使學生們不再有旺盛的精力去參加别的進步活動。
于是那個盾牌式的新生活運動的标記,以及“禮義廉恥”的标語頃刻間便寫滿、畫滿四師的校園。
孫校長還将學校的周會變成精神訓話會,訓話時他親自出馬,講些“攘外必先安内”的話。
這正是“九·一八”之後,國人同仇敵忾的時候,孫校長說:“要講安内,以鄙人的看法,必先管理好咱們的四師内部的事。
”學生們聽着這位孫校長的話,在下邊偷着議論說:法西斯來了,法西斯來了!但“法西斯”還是暫時将四師學生們轟轟烈烈的事業鎮壓了下去。
組織上要求同學們先靜觀局勢的發展,不要輕舉妄動。
這時向武備已經是有組織的人,他按照組織的意圖,一時不再出頭露面,隻秘密閱讀着組織上發給他的《北方紅旗》和《向導》。
向武備一邊閱讀着《北方紅旗》和《向導》,也不忘他的世界語,也就是在這段時間裡,他的世界語水平有了提高,他用世界語寫詩寄給《庸報》,他寫《怒吼吧,長城》影射和歌頌的是宋哲元的長城抗戰。
他寫《我有一朵茉莉花》,也是一首祭奠喜峰口抗戰陣亡烈士的詩。
向武備沒有想到,這幾首詩的發表再一次給他的學校生活惹了麻煩:警方按郵戳找又找到了邢台,邢台會寫詩的自然又在四師,而四師懂世界語的人都在那個“Esperanto”小組裡。
結合那次演《抗争》的事件,警方把目标鎖定在向武備身上。
省裡也注意起邢台四師的向武備,一道公事下到邢台,另一道公事下到兆州,警方要緝拿向武備。
一天,有個賣文具的“貨郎”來到邢台四師,悄悄把向武備叫到僻靜處,沒有寒暄,不說緣由,隻讓他必須連夜離開學校,到離邢台五十裡的蘇家營村去找一個叫蘇老順的人報到。
向武備問貨郎,他這次去的目的是什麼,那貨郎突然聲色俱厲地說:“你們這些小知識分子就是愛問這問那,我隻能告訴你,革命就是服從組織。
”貨郎的話很是讓向武備意外,但他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