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别了學校,連夜向東急行五十裡,天亮時趕到了那個叫蘇家營的村子,找到了蘇老順。
原來蘇老順并不老,是個五大三粗的青年,并自稱是代表組織接向武備的。
蘇老順接了向武備,立刻馬不停蹄地領他轉移,然後又是轉移。
一連轉移幾天,向武備就成了冀南特區遊擊隊的指導員。
就在向武備不停地轉移的同時,邢台警方包圍了邢台四師,抓捕向武備撲了空。
這已經是兩個月以前的事。
現在,隻身走在大路上的向武備,已經是冀南遊擊隊指導員的向武備,但是更确切地說,他又是卸了任的指導員向武備。
每逢想到自己這兩個月的指員生涯,向武備首先想到的還是那個“貨郎”。
他不願意用颠沛流離來形容自己在這期間的一切,那是一個悲劇主義的代名詞,那是一個自己于自己的大不敬。
他也不願意相信,這就是他所向往、他所敬重的革命隊伍的寫照。
莫非問題出在自己身上?這時他才又覺得那個“貨郎”的話是有幾分道理的:“你們這些知識分子……”
初冬的寒風凜冽,一整天湯水未進的向武備肚裡一陣陣鳴叫。
但他的腳步不能停止,歇息和吃飯都可能會使他遇到難以預料的麻煩。
僅僅兩個月的遊擊隊生活,已經把他改變得不再是那個隻幻想着當劇作家、世界語學者的文弱學生,畢竟他懂得了革命警惕,懂得了行軍、休息以及一個軍人應該有的行為舉止。
初冬的這一天,說向武備是順着大路走,不如說他是?着漫地走,大路僅僅是個不至于迷失方向的參照。
腳下被耕過的土地又暄又軟,松軟的沙土蓋過他的腳面,他走得十分吃力。
他走過一塊谷茬地,又走過一塊收了花柴的花地,眼前是一塊白薯地。
向武備沒有種過地,可他家裡有地,雖然初冬的田野被耕得一馬平川,向武備還是能認出地的屬性。
走在一塊耕過的白薯地裡,他不經意踩在一塊遺留下的白薯上。
他興奮地蹲下,拾起這塊拳頭大的白薯,撩起棉襖大襟擦擦,大口吃起來。
他吃着,感覺剛才那一陣陣的饑餓被壓了下去。
這時他想起了“壓饑”這個形容詞,這好像是笨花人專有的形容詞。
小時候,他在笨花的漫地裡跑着玩,跑餓了就回家喊娘要吃的。
秀芝說:“搬騰一塊幹糧壓壓饑去吧!”對了,“搬騰”這個動詞也是形容小孩子不到吃飯時間吃幹糧的舉動,搬騰,那時是個不小的舉動。
搬騰、壓饑,在四師念書的幾年裡,向武備再也沒有聽過、說過。
在遊擊隊時,當地老百姓也不說壓饑,他們說“墊補”。
遇到好心的房東,他們就常對向武備和他的戰士們說:“餓了就先墊補點兒吧。
”一次遊擊隊在威縣,向武備不幸發瘧子,在一個大娘家的炕上躺着,也沒有藥吃。
那個慈祥的大娘站在炕下不知所措地直說:“這可怎麼是好?要不吃點物件先墊補墊補吧。
”可那時的向武備不想“墊補”他燒得昏頭漲腦,還想着晚上要打伏擊的事。
那晚,他們這支隻有二十個人,十幾條槍的遊擊隊得知一隊騎馬的軍警要路過村口回城,向武備的遊擊隊就決定在村口打敵人一個伏擊。
他們提前在村口設下埋伏,大家趴在一道地坎上等戰機,戰士們拉開槍栓把子彈頂上。
指導員向武備也有一條漢陽造馬槍,雖然他燒得渾身無力,但也強努着精神拉開槍栓頂上子彈。
這是他第一次使槍,第一次參加戰鬥,打仗的亢奮壓過了發瘧子的難受。
他們這支遊擊隊隻有隊長有一支駁殼槍,隊長姓李,大約吃頓飯的工夫,果然一隊騎馬的軍警從大路上跑過來,馬蹄聲漸漸近了。
李隊長首先打響第一槍,接着十幾杆槍一齊向軍警的馬隊射去,向武備也第一次摳動了槍的扳機。
但是當他打第二槍時,槍栓卻怎麼也拉不開了。
向武備知道這叫卡殼,忍不住大喊一聲:“不好,我的槍卡殼了!”這時一條胳膊向他揮過來,一隻大手捂住了他的嘴。
他知道這是李隊長,并意識到自己違反了作戰紀律,不覺一陣羞慚。
果然,敵人朝着向武備的方向集中放起槍來,放了一陣槍向遠處逃去。
一場伏擊戰也不了了之了,向武備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