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每到一處,群衆都以急不可待的眼光跟他要組織,要人,要槍。
說财主欺壓了他們幾輩子,現在向武備來了,終于看見了天日,一時間向武備竟成了他們的大救星。
但當向武備對他們說,蘇維埃要靠自己建,武裝要他們自己組織,槍要他們自己發現拿來時,許多人立時就顯出了失望。
向武備就把他自己編寫自己印刷的油印小報給他們看,他們說,小報又不是槍,揣着小報又不能分地主的糧食。
是啊,群衆最關心的還是靠武力行動去分得地主的糧食。
有幾個急了眼的村子真的以蘇維埃的名義,在沒有槍支,隻有棍棒的情況下去搶奪地主的糧食了,結果遭到事先埋伏下的軍警的暗算。
而土匪又趁機和地主相互勾結,連蘇維埃領導的分糧運動也遭到徹底失敗。
巨鹿縣有幾名農民領袖被砍了頭,人頭被挂在縣城城牆上,其中有一顆人頭便是邢台四師演《抗争》的主演。
這件事給了向武備很大震動,當急不可待的群衆再去找向武備要辦法時,他隻好說這要等上級的指示了。
上級在哪裡?向武備按照從前的聯絡線索去找,走了一個聯絡點又一個聯絡點,他的那些聯絡人不是“出門”就是被捕。
有一次他竟然一頭撞在了軍警窩子裡,因為這個過去的聯絡點此刻正被軍警包圍。
他急中生智好不容易跑出包圍圈,按照秘密工作的規則到蘇家營那第一個聯絡點去等聯絡人。
可一連幾天沒有人來和他接頭。
還是按照秘密工作的規則,他知道不能再等下去。
那位房東也告訴他說:“你的口音不對,軍警來了一聽你就不是本地人。
”房東讓他趕快離開。
沮喪之極的向武備不得不離開這最後一個聯絡點,又返回他的母校探風聲。
他又步行一夜來到邢台,在校外碰見一個正要出門趕路的同學。
那同學告訴他,學校正被包圍着,不少同學已被捕,整個冀南已經陷入白色恐怖中,同學還說,在被通緝者的名單裡,每回都有向武備的名字。
向武備問這同學到哪裡去,同學說他主意已定,面對整個冀南的白色恐怖,他隻有一條路:遠行去西北。
目前抗日救國已經壓倒了一切,民族矛盾和階級矛盾相比較,民族矛盾已經上升到第一位。
這同學還問向武備為什麼不和他一起去,他作結論說,冀南以鹽民為中心的起義鬥争②本身就是個錯誤。
向武備聽着這位同學的訴說,心想,冀南鬥争的對與錯,他還無力作出結論。
現在他最應該做的,是趕緊決定他自己的去向。
于是他在幾分鐘之内就作出決定:他要和這位同學一道去西北。
他和同學約好見面地點和時間,定好回趟笨花和家人告别後就去找這同學。
一切都來不及再細說,向武備辭别了同學,也永遠辭别了母校。
兆州境内有兩條河,過了沙河才是孝河。
過了孝河再走三裡便是笨花了。
過孝河不需淌水,孝河常年幹枯着。
過孝河時向武備的濕褲子已經幹透。
他走過幹河床,再次把自己認真整理一番,裝出一副不饑也不渴的樣子。
然後他又把掄搭在肩上的小包袱包整齊,這才信馬由缰地沿正道向笨花走去。
向武備在笨花村南向家南崗的地裡,遇見的第一個人是打兔子的西貝小治。
這時節正是打兔子的好季節,“跑兒”和“卧兒”在漫地裡都是一目了然。
小治的眼最能看遠,他看見道溝沿上有個青年正往村裡走,他一眼就認出這青年是鄰居武備。
他止住正在瞄準的槍,大踏步地去迎武備。
小治去迎武備是為了提醒他,讓他小心回家。
他快步走到武備跟前,擋住武備的去路告訴他說,這些天不斷有軍警來笨花找他。
小治囑咐向武備說:“千萬不要這麼大模大樣地進村。
這麼着,俺家花地裡那個窩棚還沒有拆,你先鑽進去躲躲,等到天黑你再回村。
一會兒我先到恁家去說一聲。
”
向武備覺得小治說得有道理,就跟着小治踏出道溝往西走,小治家的花地在村西。
①.洪深:中國新話劇運動代表人物之一。
作品以直接描寫農村階級鬥争見長。
②.冀南鹽民鬥争:指1935年冀南制鹽工人和當地農民的起義鬥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