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掃而光,他決心把眼前的事弄個明白。
他猛地扒開了谷草,兩隻皮鞋再次暴露了出來,還露出了一個人的腿和身子。
有備看清了那腿上的褲子,是草綠色的軍褲,一條腿上還纏着白毛巾。
有備心裡一驚:這是一個日本兵,他是怎麼鑽進我家草垛的呢?有備從來沒有這麼近地和日本人遭遇過,他該怎麼辦,是喊,還是先弄清這人的身份?他決定先弄清他的身份。
他開始對着谷草裡的人發話,語氣竭力帶出一個八路軍應有的威嚴:“快出來!滿院子都是八路軍!”
谷草裡又一陣窸窸窣窣,這人從草下坐起來,果真是一個日本兵。
他沒有軍帽,隻穿着白襯衣和軍褲。
随着有備的問話,他努力把身上的谷草拍打幹淨。
他的目光終于和有備對視了,卻沒有要反抗的意思。
有備還是要顯出些威風,他厲聲對這人說:“把手舉起來,有槍就快放下!八路軍優待俘虜。
”誰知對方聽了有備的發話,既不舉手,也沒有任何動作,兩眼隻是盯住有備。
有備這才想到,這人是不懂中國話的。
他也才明白自己無力處理眼前的事。
他急忙鑽出草垛,沖着院子大喊起來。
他的呐喊引來了董醫助,董醫助和孟院長都來了,佟繼臣也來了,有備把草垛指給衆人。
草垛裡的日本兵在衆目睽睽之下鑽了出來,在人前盡力把身體站直。
從他那條綁着毛巾的腿上看,腿是受了傷的,有血從毛巾上滲出來。
他瘸着腿走了兩步,又站住了。
這是一個個子偏高,面孔白皙清瘦的年輕人,耳朵和嘴唇都很肥厚。
臉上帶着深深的愁容,愁容裡還有驚慌。
孟院長向他問話,他搖了搖頭,擺了擺手,意思是他是不會講中國話的。
佟繼臣便過來用日語和他交談。
孟院長這才想到佟繼臣在日本留學的事。
孟院長對佟繼臣說:“先問問他是哪個部分的,為什麼來到這裡。
”佟繼臣問了日本兵,日本兵說,他叫松山槐多,是兆州倉本部隊的一個下士,今天在大西章戰鬥中小腿負了傷,藏在了老百姓家中。
戰鬥結束,日本人在打掃戰場時把他漏掉了。
他求生心切,晚上看見一個無人的擔架,就偷偷爬上來,沒想到被人擡進了八路軍的醫院。
卻又擔心被認出,在混亂中他才又悄悄鑽進了這個草垛。
雖然他想求生,但是對于死他也作好了準備。
佟繼臣把松山槐多的話翻譯給孟院長,孟院長避開松山槐多,對大家說,戰場上上碰見這種事并不奇怪,他在冀西時,也遇見過日本兵跑到八路軍醫院來的事。
這種情況一般都有特殊性質,一是日本兵求生心切,就像這個松山槐多說的,看見擔架就上。
二是這種人對侵略戰争存有矛盾心理,所以一旦負傷無援時,不用日本的武士道精神結束自己的生命,而是采取其他求生方式。
孟院長在冀西時收治過這種人,過後他們還自發成立過反戰組織,表示要為抗日出力。
松山槐多小腿上的傷勢并不嚴重,子彈沒有打着胫骨,隻打穿了腓腸肌。
佟繼臣給他清理了傷口,又用日語問了他不少話,像審問。
有備在旁邊作助手,覺得松山槐多回答佟醫生的話是認真的。
松山回答着佟醫生的話,還不時看看一邊的有備,似乎是對有備說:你相信我的話嗎?我說的都是實話。
有備為松山槐多包紮傷口,孟院長還專門檢查了有備的包紮。
佟繼臣把松山槐多的答話向孟院長作了彙報,他說,松山槐多是日本長野縣穗高町人,一年前應征入伍的,今年才十八歲。
入伍前是東京美術學校的學生,屬西洋畫科。
東京美術學校的學生有不少人存有反戰情緒,但松山槐多說他自己并不是一個激進的反戰者,隻是戰争使得他不能再繼續心愛的學業了。
到達中國後他隻盼戰争早一天結束,好讓他再有機會回到他的美術學校。
孟院長聽完佟繼臣的報告說:“怨不得他的挎包裡有一頂黑學生帽,帽徽是個‘美’字。
挎包裡還有一個本子,畫着不少中國的風光。
”孟院長思忖片刻又說:“松山槐多自己講的這個故事,目前我們也隻能當故事聽聽,也有日本兵為了生存,編出一些虛假故事的。
”
松山槐多被安排住在向家一個廢棄的草屋裡。
笨花人說的草屋并非用草搭成,這是百姓為存放牲口吃的碎草和農具的屋子。
這屋裡還有一盤小炕,現在成了松山槐多的病床。
他在向家一住半個月,享受着和醫院工作人員一樣的生活待遇。
每天為他換藥的是有備,每次換藥時,有備把繃帶解開,先用雙氧水為他清洗傷口,再把紅汞紗條塞入傷口中,再重新包紮起來。
開始松山槐多隻觀看有備的操作不說話,但幾天後他的傷口不見好轉,傷口裡還化着膿。
有備再換藥時,松山槐多就比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