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心情顯然還在繼續,頓了一會兒,他喃喃地說:“……是的,誰讓我來中國呢?”松山槐多沉默了,枕着自己的手掌在屋頂躺了下來。
有備也躺在松山槐多的旁邊。
兩人靜默了一會兒,松山槐多歎了口氣說:“有備,我給你唱一首歌吧,這是一首回家的歌。
”他用日文低聲唱起來,唱得婉轉動情,自己還流着眼淚。
有備聽槐多唱完,就問他這首歌叫什麼,唱的是什麼意思。
槐多說,這首歌叫《小小的晚霞》,這是一首童謠,唱的是烏鴉回家的事。
他吃力地用中文給有備翻譯着歌詞:
晚霞啊晚霞,天黑了,
山上寺廟的鐘聲響了,
手拉着手都回家吧,
就像烏鴉歸巣一樣。
孩子們回家了,
月亮出來了,
小鳥做夢的時候,
亮晶晶的星星閃耀了。
有備聽完槐多的歌詞,覺的天上仿佛真有亮晶晶的星星在閃耀。
從前有備不知道什麼叫朋友,他常聽大人說:“這是我的朋友。
”“來了個朋友。
”“去送朋友。
”他想大人們真有朋友嗎?人真要朋友嗎?此時此刻,趟在屋頂上的有備想起了朋友這兩個字。
他問槐多:“日本人管朋友叫什麼?”槐多告訴有備說:“叫莫塔其。
”說完他問有備:“你問這幹什麼?”有備本來要說:“我們做朋友——道莫塔其吧。
”但他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不能這樣說。
槐多再好也是個日本兵,而他是個八路軍。
槐多這時也警惕起來,在他看來,眼前這個小孩顯然已經是他的中國朋友了,可他沒有自不量力,他沒有把自己的心情告訴有備。
平時,槐多喜歡随意把他的黑帽子戴在頭上,現在帽子就放在他身邊。
有備喜歡這頂帽子,它那黑呢子的質地,黑色亮皮的帽檐,都讓有備覺得新奇。
尤其綴在帽子正中的黃銅“美”字帽徽,更顯出它和一般帽子的不同。
有時,有備替槐多換藥時就故意把這頂帽子戴在自己頭上。
現在,有備聽完了槐多的歌唱後又拿起了這頂帽子,他把它戴在自己頭上說:“咱們先回家吧。
”他拉起仍然躺在房上的槐多說:“我娘蒸糕呢,我聞見味兒了。
”
有備曾把松山槐多介紹給向文成和秀芝,并偷偷對爹娘說:“這個日本兵和别的兵可不一樣,可别拿他當日本兵對待。
”向文成說:“你說他和别的日本兵不一樣可以,可你說别拿他當日本兵對待可就說不通了。
好壞他也是個日本兵。
”向文成說着看似不疼不癢的話,也早就在觀察松山槐多了。
一次,向文成看有備給松山槐多換藥,無意中也看見了松山的速寫本。
他翻到兆州城門那一張就說:“城門的匾上還有四個字哪,你光點着四個黑點。
匾上光點四個黑點不行。
你應該添上去。
”松山說:“匾上是有四個字,可一張速寫畫,不一定非把文字寫上不可,畫速寫是要講些概括的。
”雖然松山委婉地拒絕了向文成要他往畫上填字的提議,可他由此發現了向文成的熱忱,他向他請教,問他那是四個什麼字。
向文成說:“‘東門鎖鑰’。
看,多麼雄壯的四個字。
那字寫得也好,出自唐代大書法家虞世南之手。
”向文成說這番話時本能地流露出一個中國人的自豪。
松山重視起向文成的話,但他并沒有把字直接寫在速寫畫的“匾”上,他在圖畫下方又添了一行小字:“此城門的匾上有四字為:東門鎖鑰。
字體雄壯、有力。
”松山受了向文成的感染,寫字時好像也帶着中國人向文成的心情和願望。
有備和松山從房頂上下來,去向家吃糕。
這天秀芝真的蒸了一鍋黃米糕。
有備就覺得,這是他娘專為槐多蒸的。
可秀芝不這樣說,她給松山和有備每人夾了一盤子,又從籠屜裡夾出幾塊,叫有備去給醫院同志送糕。
有備興高采烈地去給大夥兒送糕,又覺得他這舉動似又減輕了秀芝款待槐多的分量。
向文成也來吃糕,他對松山槐多說,他知道日本人也吃糕,東亞人都吃糕,可每個國家有每個國家的吃法。
就此,你們講的大東亞共榮就行不通。
松山槐多笑起來,笑容裡有幾分不自在。
秀芝看着松山槐多吃糕,說:“今年的棗沒長好,年頭不好,棗也長不好。
”
松山明白秀芝說的年頭是什麼,那是因為他們這些日本人的存在。
他羞愧地放下了筷子。
向文成看出松山的尴尬,圓場似的說:“看明年的吧,明年沒個長不好。
”他說得信心百倍,帶着“東門鎖鑰”般的豪邁。
松山也聽出了向文成話裡的意思,重又把筷子拿起來,對着向家人說:“我預祝明年的好……年成。
”
向文成糾正他說:“應該說好年景,不是年成。
”